糰子笑著探過身,伸手抱著圓圓軟乎乎的臉蛋,“吧唧”親了一大口,軟乎乎地誇,“圓圓好棒棒啊!才一歲多就記住這麼多單詞了,太厲害啦!”
圓圓被誇了,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往糰子懷裡一紮,又含糊不清地蹦了個俄語尾音,逗得一屋子人笑聲不斷。
七點整,小鋼鏰一抬腿跨上那輛賽車級別的腳踏車,車頭上拴著根寬帆布帶,拉著圓圓那輛黃漆兒童三輪車。
圓圓端端正正坐在小車裡,揹著小黃鴨挎包,小胖手把著車欄杆,圓滾滾的腳丫子賣力地蹬著輪子,胸脯挺得老高,跟個要打仗的小兵崽子似的。
“都盯緊前車,走了!”小鋼鏰車鈴一按,“叮鈴”一聲脆響破開晨霧。
團團騎著當年小鋼鏰騎過的兒童賽車,一馬當先躥在最前頭,海魂衫被風吹得鼓鼓的。
糯米、丸子並排緊隨其後,車軲轆碾過石板縫,噠噠地響成一串;糖糖扶著車把坐得筆直,像在站軍姿;糰子騎著小車車,碎花小裙子被風掀起來,她趕緊伸手按住,抿著嘴笑。
七輛車子連成一長溜,浩浩蕩蕩往巷口外走,跟條小長龍似的。
門口倒垃圾的張叔直起腰笑著喊,“小鋼鏰送孩子上學啊?你這隊伍夠氣派的,趕個小騎兵連了!”
“張叔早!” 小鋼鏰抬手應了一聲,身後一串小聲音跟著脆生生喊,“張爺爺早!” 喊聲清亮亮的,跟咬開了脆冬棗似的,一路飄出巷口,拐向部隊子弟學校的方向。
等巷口的車鈴聲漸漸遠了,院裡也收拾妥當。六六、韓涵換上常服,豆豆和蘇清硯也拎著包,三輛車先後開出院門,各自往機關和部隊去了。
等上班的人都走了,熱鬧的院子裡一下子靜下來,襯得堂屋裡喝茶看書的幾人更空靜了。
茶几上泡著菊花茶,阮眠眠手裡拿著張居正第四冊慢慢地翻著,陳玉鞍坐在她旁邊翻著內參,劉穎盯著自己腿上的電腦在看資料,周清回屋睡回籠覺去了,昨晚小鋼鏰折騰的太久了。
阮眠眠抬眼就看平時這會兒早該去上班的八斤,屁股像粘了椅子似的,半點沒有要走的意思。
這是有事啊,只是不知道要找誰,又是什麼事。平日裡雷厲風行的人,這會兒倒坐立不安起來。
阮眠眠看著八斤拿起玻璃杯,舉到嘴邊抿一口就放下,手指反覆摩挲著杯沿,眼神一會兒瞟瞟窗臺上的蘭花,一會兒瞅瞅門口垂著的葉子,就是不往她這邊,跟個藏了糖怕被發現的半大孩子似的,扭扭捏捏的。
看來這事跟她有關係啊,既然清楚了,她就不打算再跟八斤玩你猜猜我猜不猜的遊戲了,大家時間珍貴的很,沒時間搞這些鬼東西。
“行了行了,別在那兒磨磨蹭蹭的了。”阮眠眠“噗嗤”一聲笑了,把書往腿上一放,“說吧,什麼事?有話直說,別跟我打啞謎,我們的時間值錢的很。”
被親媽一語戳破,八斤先是老臉一熱,目光閃了一下,隨即反倒鬆了勁兒,嘿嘿笑出聲,身子往他媽跟前湊了湊,“媽,還是您火眼金睛,什麼都瞞不過您。我這不是…… 不好意思開口嘛。”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都六十多的人了,還跟我來這套?”阮眠眠白了他一眼,端起自己的玻璃杯抿了一口。
“是我師兄,章家銘的事。”八斤收了笑,語氣沉了點,“前陣子心臟不舒服住院了,跟我念叨好幾回了,說…… 想見見您。”
阮眠眠嘴裡輕輕念著“章家銘”三個字,端著玻璃杯的手頓在半空,眼神越過窗臺上的蘭花,飄向很遠很遠的地方,一下子跌回了六十年前蒙城的寒冬裡。
那是一九七零年的冬天,她才二十出頭,跟著陳玉鞍隨軍到了蒙城,在國營農場場部做會計。
臘月裡的北風像小刀子似的,刮過光禿禿的田埂,捲起地上的碎雪和枯麥茬,打在臉上生疼。
那天中午吃過午飯,她裹著件藏青厚棉襖,沿著場部的土圍牆溜達,剛拐過堆放柴草的廈子,就看見牆根避風處縮著兩個人。
年紀大的那位頭髮花白凌亂,裹著件打了七八層補丁的舊棉袍,領口磨得發毛,露出紫青色的脖頸。
他顴骨高高的,眼睛渾濁地半闔著,不住地輕咳,身子凍得微微發顫,後來她才知道,這是國內鼎鼎有名的經濟學家章老先生,因為歷史問題被下放到農場勞動,本來就有咳疾,來了這邊水土不服,身子骨垮得厲害。
他腳邊蹲著個小小的人影,才三四歲的模樣,那就是幼年的章家銘。他穿件大人改小的薄夾襖,袖子短了一大截,露著凍得通紅的小胳膊,褲腿吊在腳踝上邊,腳上的布鞋前頭裂了個口子,露出凍得青紫的腳趾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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