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一番交手落定，兩個人收住招式，額角都滲著薄汗，衣衫微微發鬆，可精氣神足得很。韓越抬手抹了把汗，朝著陳玉鞍連連點頭，嗓門敞亮，”陳狐狸，厲害！九十好幾的人，應變一點不含糊，剛才那一下卸力，還是當年在戰場上練出來的本事，老道！”
陳玉鞍笑得眉眼舒展，也朝他拱手，”你也不差，身法靈活，好幾次我都差點抓空。也就跟你動手，我才敢放開了打，換旁人，我都得收著勁兒。”
“說得對！今天這一場，打得通透！”韓越一拍他的胳膊，兩人相視一笑，並肩進了客廳。
等兩個老爺子走了，韓涵已經把孩子們收攏好。團團、糯米、丸子、糖糖、糰子排成一小排，圓圓騎著他那輛小小的平衡車停在邊上，當專屬小觀眾。
韓涵把袖口捋穩，神色認真，”來，馬步扎牢。打拳，下盤就是根，底盤飄了，再好看的招式都是花架子。”她來回走動，挨個伸手扶正小傢伙們的肩膀、膝蓋，糾正重心，一聲聲口令落下來，孩子們沉腰扎馬，出拳呼喝，小小的身影有模有樣。
西套間的浴室裡，暖光柔和。阮眠眠擰開浴缸龍頭，溫水潺潺流入缸中，淡淡的水汽慢慢升騰起來。陳玉鞍先站在淋浴底下衝洗，嘩嘩水聲裡，阮眠眠側過頭，帶著笑意打趣，
“今天跟韓越酒喝痛快了，又痛痛快快打一場，這下心裡舒坦了，是不是？”
淋浴下的陳玉鞍應聲，聲音裡滿是輕快，”舒服，超級舒服！好久沒有這麼暢快，自打西城祭祖回來，堵在心口那股鬱氣，這下全都散乾淨了。”
阮眠眠輕輕應著，拿起精油瓶子，”散了就好。我早就看出來，你從西城回來就一直悶悶的，是想起你爺爺了吧。”
缸裡水溫剛剛好，阮眠眠滴入幾滴精油，水面漾開一層清淺好聞的香霧。陳玉鞍關掉花灑，緩步走過去，小心坐進浴缸，熱水包裹住渾身筋骨，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含笑開口，”大概是人老了，總愛往回想。這段日子，腦子裡常常翻出來小時候，爺爺帶著我的一樁樁舊事。”
阮眠眠往自己掌心滴上幾滴精油，雙手搓熱，俯身，指尖輕輕落在陳玉鞍兩側太陽穴，緩慢柔和地打圈按揉。她彎著眼睛打趣，”之前不是一直在說，不在父母身邊長大的孩子可憐，沒有像樣的童年。我瞧著，你的童年可是難得的幸福。”
陳玉鞍閉著眼，享受著她手上舒緩的力道，語氣平和又篤定，”一個孩子童年幸不幸福，從來不是看父母是不是天天守在身邊。
要緊的是陪著他長大的人，是不是真心疼他，願不願意用心給他一份安穩快樂的日子。就說咱們這幾家的後輩，從孫輩算起，有幾個是常年守在父母跟前長大的？
小豆包、文鑫雖說都在首都，住得也近，糯米和糰子大多數日子還是跟著長輩啊，跟爹媽相處的時間並不算多。只要愛意不缺，孩子的童年就不缺愛。”
浴室裡熱氣氤氳，兩人低聲閒談，歲月沉澱下來的溫柔滿滿當當。
東套間這邊，同樣是一派溫馨。八斤搬來一隻厚實的實木泡澡桶，仔細調好水溫，清水注到合適的高度，同樣滴上精油，清潤的香氣慢慢漫滿屋子。
韓越踏進浴室，看見木桶，笑著打趣，”你爸媽過日子講究，養出來的孩子，也跟著這麼精緻。”
八斤一邊把乾淨柔軟的毛巾疊放在旁邊置物架上，唇角揚起笑意，”韓叔，您這話，可不就是拐彎誇您和周姨嘛，您二位本來就是這般細緻周全。”
韓越望著他，眼底帶著笑意，故意拿話逗他，”臭小子，還跟我玩心眼，回話都繞彎子。日子過得可真快，一晃，我都垂垂老矣，你也六十多了。
還記得頭一回見到你的時候，我回首都開會，你父親剛從蒙城調回來，那時候你小小的一團，安安靜靜跟在邊上。誰能想到幾十年過去，你不光學會跟我耍小聰明，如今還能坐在這裡照料我。”
八斤上前，小心扶著韓越，護著他慢慢坐進木桶，提防他腳下打滑。熱水漫到胸口，韓越舒服地低哼一聲。等泡上片刻，周身肌肉漸漸鬆開，八斤坐在桶邊，掌心揉開精油，從肩頭沿著腰背緩緩推按，把緊繃發硬的肌肉一點點揉開。
“哪敢跟您玩心眼。”八斤手上力道輕重得當，一邊按摩一邊笑，”我還記得有一回，您故意安排一樁外勤差事，哄著我跑前跑後忙活一整天，等我辦完了才曉得，這事根本不用這麼趕，您就是藉機試一試，看我遇事沉不沉得住氣。”
韓越聽得開懷大笑，肩頭輕輕顫動，”喲，這件事你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就是想掂量掂量，陳狐狸家這個大兒子，能不能扛得住事、穩得住性子。現在再看，當年那個白白嫩嫩的小娃娃，早就能獨當一面了。”
叔侄倆慢悠悠聊著陳年舊事，說起當年進京開會的奔波，說起高原冬天滿眼是白，說起那一輩人當年聚在一起，吵過、爭過，卻始終彼此託底。木桶裡水汽嫋嫋，話語不急不緩。
“那時候我還委屈得不行，轉頭就跟我爸告狀，結果我爸反倒跟我說，韓叔願意敲打你，是看重你。”八斤輕輕按了按他的後腰，”現在回頭看，多虧您那時候多提點我。”
“敲打歸敲打，我哪裡捨得真為難你。”韓越微微眯起眼睛，神色鬆弛，”歲月催人，你們這一輩，早就穩穩接下擔子了。”
院子裡，孩子們出拳呼喝的聲響斷斷續續飄進窗。一東一西兩間屋子，兩處暖意，一邊是相伴數十載的老夫妻輕聲敘舊，一邊是情同父子的叔侄閒話往昔，安安靜靜，綿長又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