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老貴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在邱玉珍身上肆無忌憚地打了個轉，壓低聲音道，“先前不是說好了，幫叔洗漿縫補抵那點欠賬麼？這都好些日子了，連個影兒都沒見著。”
邱玉珍將盆裡的水潑在青石磚縫裡，直起腰客氣卻疏離地答道：“嚴叔，最近攤子上實在脫不開身。欠您的三十多塊錢您寬限寬限，等下個月手頭週轉開，我先還您二十，剩下的一準兒儘快結清，絕不賴您的。”
嚴老貴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住。
他要的是還錢嗎？
他圖的分明是邱玉珍這個人！
只要欠著賬，邱玉珍就得低三下四地上門伺候，他就有下手的由頭。真要是把錢還清了，他連劉家院門都邁不進去！
“哎呀玉珍，瞧你說的，叔是那催賬的人麼？”
嚴老貴又往前湊了半步，嘴裡噴著旱菸味，“錢的事不打緊，三塊五塊的叔不在乎。攤子忙歸忙，晚上收了工，來叔屋裡坐坐，陪叔說兩句體己話，叔這孤寡老漢，心裡苦啊……”
聽著這黏膩下流的腔調，邱玉珍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腦海裡全是他前幾天趴在地上像惡狗一樣亂吠的噁心模樣。
“嚴叔，借您的錢我定會一分不少地還上。”
她端緊木盆，不動聲色地退開兩步，拉開距離，“至於別的閒話，等我把賬還清了再說吧。家裡鍋上還熱著，我先進去了。”
說完，她轉身跨入院門，反手“哐當”一聲合攏了木門，將嚴老貴結結實實關在了門外。
嚴老貴站在冷風裡，臉上的笑一點點沉了下去。
看著緊閉的門板，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心頭像是被貓爪撓抓一般刺癢難忍。
這顆掛在樹上的水蜜桃，眼看就要飛了。
“手裡攢了倆臭錢，腰桿子就硬了？”
嚴老貴眯著陰鷙的小眼睛，狠狠磨了磨後槽牙，“老子倒要看看，你能硬氣到幾時！”
……
次日上午，二道街，林記黑鴨總店。
周雅麗一身平整的藍布中山裝，手裡夾著公文夾，笑容滿面地跨進了寬敞明亮的大堂。
林衛東正坐在櫃檯後翻看老魏送來的省城裝潢圖紙，見有人進來，抬眼打了個照面，神色平靜地合上本子：“周主任，稀客。”
周雅麗拉開凳子坐下，先是寒暄了幾句，連聲誇讚林記生意紅火、給縣裡爭了光，末了才壓低嗓子道出來意：
“衛東啊，是這麼回事。街道辦響應上頭號召，最近在辦‘先富幫後富、攜手奔小康’的扶持專案。你現在是咱江海縣拔尖的個體工商戶，門面大，效益好，街道上尋思著，請你帶個頭，認領幫扶咱們轄區裡的幾戶特困家庭。不用給太多，每戶每個月給個十塊八塊的生活補貼，意思意思就行。”
說著，她從皮夾裡抽出一張蓋著街道公章的登記表推到櫃檯上。
林衛東目光微垂，只見名單第一行赫然用紅筆圈著：
【柳葉衚衕12號，戶主：李桂芝。】
林衛東眼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周雅麗未察覺他的神情變化，依舊自顧自地勸道：“你看，劉家現在確實艱難。國樑癱在床上起不來，李老太太快七十了，三個娃子都在唸書，聽說建軍的腿還瘸著，秀芳那身板也出了岔子……你跟劉家到底同在一個衚衕住了這麼些年，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伸把手幫襯幫襯，在街坊鄰里間也是一段佳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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