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那邊暗流翻湧，柳葉衚衕依舊寒氣逼人。
寒冬臘月，北風如刀割臉。
衚衕口擺著簡陋的木板攤，鐵鍋裡的麵湯翻滾，白霧騰騰。
李桂芝裹著打滿補丁的舊棉襖，雙手凍得紫紅，一道道裂口滲著血，反覆浸在冷水裡揉麵包餃子。
邱玉珍帶著劉建軍去省城後，二道街的攤位停了，只剩她獨自在衚衕口出攤。
天太冷，街坊手頭緊，一天賣不到三十碗餃子，扣掉煤球、米麵肉餡本錢，剩下的毛票少得可憐。
夕陽落下，李桂芝凍得牙齒打顫，拖著一身疲累收攤推車回院。
剛跨進堂屋門檻，偏屋土炕上傳來劉國樑煩躁沙啞的吼叫：“媽！你死哪兒去了！我都快餓死了！飯呢？！怎麼還沒做飯！”
李桂芝把凍得發木的手揣進袖口，喘著粗氣應道：“嚷什麼嚷！天冷路滑，推車費勁！在炕上躺著動不了，少吃一頓餓不死你！等著，我這就去燒玉米糊糊！”
“等？天天讓我等！”
劉國樑在炕上疼得煩躁，後背的褥瘡讓他只能側趴著，抓起炕頭的一隻破鞋底狠狠摔在地上，嘴裡罵罵咧咧：“一天到晚在外面磨蹭，賣那幾碗破餃子連個屁錢都掙不回來！我身上疼得要命，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你這個當孃的心腸怎麼這麼硬！”
李桂芝本就凍得渾身發抖，手裡揣著的幾個鋼鏰掉在地上骨碌碌亂滾。
這幾天受的窩囊氣和一身骨頭疼瞬間被點炸，她猛地揚手，“噹啷”一聲將沉重的生鐵鍋鏟狠狠摔在青磚地上，砸得火星四濺！
“你罵！你有種再罵一句試試！”
李桂芝指著裡屋，扯著沙啞的嗓子大喊，眼裡滾出渾濁的淚水：“老孃快七十了，頂著風雪在街口擺攤掙你的藥錢，手都凍爛了！你倒好，癱在床上當祖宗，動不動就發脾氣！再敢吼一句，老孃明天就不管了，任由你爛在炕上，不伺候了！”
尖利的喊聲震得房梁落下一層灰土。
炕上的劉國樑被她這一通爆發唬住，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看著老太太激動的模樣，終究不敢再出聲，悶悶把頭埋進發黑的枕頭裡。
堂屋牆角陰影裡，劉建民像受驚的鵪鶉縮著。
兩手揣在棉襖兜裡，指甲使勁摳著黃泥牆，大拇指指甲都摳破流血，鑽心的疼壓不住心裡百爪撓心的偷竊慾望。
【偷盜符】在他身子裡翻湧，手癢得不停發抖，一心想偷東西。
可他不敢。
嚴老貴那件事後，周主任時常上門，老師把他的課桌單獨擺在講臺邊，上廁所都有班幹部跟著。
同學個個提防他，課桌裡乾乾淨淨，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
屋門吱呀一聲推開，寒風夾著雪沫灌進屋。
劉秀芳挪了進來，九歲，個頭卻有快一米七，骨架粗大，舊棉襖被撐得緊緊的。她走路跛著，挽起的褲腿下，小腿一大片青紫，還滲著血絲。
“奶……我腿疼……”
劉秀芳吸著清鼻涕，眼眶紅腫，“放學的時候，班裡幾個男同學推我，罵我是長頸怪物，把我推到路牙子上了……”
李桂芝正蹲在地上撿掉落的鋼鏰，後背疼得直不起腰，聽到哭訴甚至連頭都沒抬，不耐煩地揮著手：“哭哭哭，成天就知道哭！家裡哪還有錢給你買跌打藥水？去灶房舀點冷水敷一敷，找塊爛布擦擦就行了！沒看見一屋子人都等著吃糊糊嗎，淨添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