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縣一中教導處。
邱玉珍站在辦公桌前，雙手絞著舊圍裙，眼圈通紅地陪著笑臉：“主任，建軍這孩子平時不是這樣的，他是失手……您看能不能再給孩子一次改過的機會？”
教導處主任推了推黑框眼鏡，攤開雙手，一臉公事公辦的無奈：“邱同志，不是學校不給機會。被打的學生額頭縫了整整六針，人家家長今天一大早就來學校鬧了，態度很堅決——要麼開除，要麼賠五百塊醫藥費加營養費，劉建軍再當著全校師生作公開檢討、寫保證書。五百塊，一分不能少，這週五之前見不到錢，直接開除學籍。”
“五……五百塊？！”
邱玉珍只覺得兩眼發黑，嗓子眼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生生噎住了。
那可是五百塊啊！
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資！
她心急如焚地跑回柳葉衚衕，推開院門，急匆匆將婆婆李桂芝拉到灶房，把主任的話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李桂芝正坐在小馬紮上摘酸菜，一聽“五百塊”這三個字，整個人像是被火燎了屁股，猛地蹦了起來，三角眼倒豎，嘴裡的唾沫星子噴了邱玉珍一臉：
“五百？！他……他家孩子是金子打的還是玉雕的？！先前建民打了同學縫針也才一百五，他家那破落戶磕破一層皮，縫六針就要五百？！想錢想瘋了吧！”
邱玉珍急得跺腳：“媽！現在不是講理的時候！人家家長抓著把柄呢！拿不出五百塊，建軍的學籍就沒了！書念不成，他這一輩子就徹底毀了！家裡不是剛拿了三千五嗎？五百塊保住建軍的前途，不虧啊！”
李桂芝一聽要動那筆賣秘方的鉅款，兩隻枯瘦的手死死捂住棉襖內兜，乾癟的老臉拉得老長，尖聲怪叫：
“不……不給！老孃一分錢都不給！那是我老劉家拿命根子換來的棺材本！有錢也不是這麼糟踐的！讓……讓他們告去！開除就開除，大不了不念了！那麼多人沒讀書，不一樣活得好好的？！”
“媽！你怎麼能這麼糊塗！”
邱玉珍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可任憑她怎麼說破大天，李桂芝就是鐵了心一毛不拔，扭頭鑽進裡屋，“咔噠”幾聲，把裝錢的大木箱上了三道銅鎖，任邱玉珍拍碎門板也不吭一聲。
……
借遍了遠近親戚，個個一聽劉家的名聲都像躲瘟疫一樣閉門謝客。
李桂芝鐵公雞拔不下毛，劉建民在少管所，劉國樑癱在炕上哼哼唧唧，如今整個柳葉衚衕，誰家能隨隨便便掏出五百塊現錢？
邱玉珍靠在冰冷的泥牆邊，腦子裡翻江倒海，猛地閃過一張乾癟陰冷的臉——嚴老貴。
嚴老貴無兒無女，早年做過油料採購，手裡攢著不少見不得光的底子，在衚衕裡是出了名的有錢，而且……那老不死的心思，邱玉珍早就心知肚明。
為了兒子的前途，邱玉珍咬破了下嘴唇，終究還是邁開僵硬的雙腿，硬著頭皮敲響了斜對門嚴家的大門。
“吱呀——”
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輕響。
嚴老貴正坐在堂屋中間的竹椅上泡腳，熱騰騰的藥水冒著白汽。抬頭一瞧是邱玉珍，渾濁的三角眼裡瞬間爆射出一股掩飾不住的貪婪....淫...光。
“喲，玉珍？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快進屋，快進屋！”
嚴老貴咧著焦黃的殘牙，笑得臉上的褶子像風乾的橘子皮。
邱玉珍低著頭，死死攥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蠅：“嚴叔……我……我想跟您借五百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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