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光太亮了,亮得讓他覺得自己身上每一處骯髒和狼狽都無所遁形。
裴時安像是被燙著了一樣,慌亂地低下頭,不敢再直視那顆玻璃球。
他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十一年前,自己還穿著紫袍玉帶、站在金鑾殿最前列時的場景。
那時候,面對剛剛嶄露頭角的楚照雪,他曾撫著鬍鬚,滿臉傲慢地當著滿朝文武百官的面,擲地有聲地訓斥道:
“天有日月,晝夜更替,此乃不可違逆之天道!凡人夜間點燭燃膏已是天恩,豈敢狂妄自大,妄圖人造小日,顛倒乾坤?此乃奇技淫巧,必遭天譴!”
那時候的他,是多麼的篤定,多麼的自以為是啊。
可現在呢?
他腳下踩著的是堅硬平整的水泥路,耳邊聽到的是火車進站的汽笛聲,頭頂上掛著的,是整整兩百顆比天上明月還要亮堂十倍的“人造小太陽”!
這滿街璀璨奪目的電光,就像是一記又一記無聲卻響亮至極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那張老臉上,把他畢生所學的聖賢道理、把他引以為傲的迂腐傲骨,抽得稀巴爛,連半點渣滓都不剩。
“天道……原來娘娘手裡握著的,才是真正的天道啊……”
裴時安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用廢紙裝訂起來的小冊子,又摸出一截短短的炭筆。
因為白天剛在劇院擦了一整天的地,他的右手手指關節腫大,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著。
他藉著頭頂那明亮得過分的電光,彎著腰,把小冊子墊在膝蓋上,一筆一劃、極其認真而又虔誠地寫下了一行字:
《大蒼穹百科全書·增補電氣篇:王后娘娘捉雷霆入琉璃,化永夜為白晝,凡人自此不懼暗夜》。
寫完最後一個字,這位曾經權傾天下的老人,對著天安城樓的方向,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卑微如塵埃般地彎下了他那根早就直不起來的脊樑。
然而,就在整座燕京城都沉浸在“不夜城”的狂歡與震撼中時。
距離朱雀大街兩條街外的皇家電報總局三樓,一盞代表最高軍事緊急狀況的紅色蓄電警報燈,突然毫無徵兆地瘋狂閃爍起來!
刺耳的電鈴聲瞬間撕裂了值班室的寧靜。
負責監聽西域專線的譯電員臉色慘白,手指顫抖地扯下剛剛打出來的紙帶,連滾帶爬地衝出了大門,直奔皇宮而去。
此時的坤寧宮小花園裡,呼延刻正陪著楚照雪坐在桂花樹下賞月剝螃蟹。
剛剝好一隻肥美的蟹黃遞到楚照雪嘴邊,暗衛統領荊寒便臉色鐵青地大步跨入園中,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份加蓋著三個血紅火漆印的十萬火急電報。
“啟稟陛下、娘娘!西域都護府急電!兩個時辰前,蘭新鐵路咽喉要道——‘黑風峽谷’跨河鋼鐵大橋,遭到不明武裝分子襲擊爆破!”
呼延刻手裡的銀蟹鉗“啪”的一聲拍在石桌上,整個人猛地站起身。
蘭新鐵路!
那是大蒼穹國耗費了整整三年時間、投入了十幾萬勞工和海量銀錢,才剛剛在今年春天全線貫通的西域大動脈!
西域的棉花、石油、礦產全靠這條鐵路運回中原,中原的軍隊、糧食和工業品也全靠它輸送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