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禮堂裡頭，兩扇包鐵皮的綠漆大門敞著，刺目的晨光斜劈進發黴的屋裡。
大山慢條斯理地把那本紅本子揣回貼胸暗兜。
黑子跟鐵頭還有青麻三條大犬安靜地伏在他腳邊，下巴貼著前爪，半點雜音沒有。
禮堂臺階下頭，趙瘸子橫著蘇制雙管獵槍靠在騾車轅上，紅一端端正正蹲在車輪邊。
裡外四條獵犬身上那股子從老林子裡帶出來的煞氣，壓得滿屋子沒人敢大聲喘氣。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皮鞋砸地聲。
公社幹事老陳滿臉風塵地從大院外頭大步跨了進來。
他剛在縣局開完通宵的治安嚴打會，半道上聽說吳德貴私調民兵封門，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
老陳一進大院，就瞅見門口圍得水洩不通的趕集百姓，還有車斗上那面迎風招展的紅字白布橫幅。
保衛科那十幾個民兵正耷拉著腦袋貼牆根站著，手裡的老套筒步槍恨不得塞進褲襠裡，排長孫建業更是臉白得像張白紙。
老陳臉色鐵青，三步並作兩步跨上禮堂臺階，目光掃過地上那隻盛著火鹼的膠皮桶和半拉翻毛皮靴，又落向桌案上散落的預審筆錄副頁，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還沒等老陳開口發問，左邊白河屯的人堆裡忽地引起一陣騷動。
劉長貴一被銬走，白河屯剩下的二十多號人徹底沒了主心骨。
坐在最前頭的精瘦老漢劉長富眼珠子亂轉，作為劉長貴的堂兄，他平時沒少跟著劉長貴沾光吃肉。
這會兒瞥見老陳進門，乾脆扯開破棉襖領子，一步躥到主席臺前順勢往地上一躺，兩手拍著泥水地面撒起潑來。
“陳幹事啊！公社可得給我們白河屯幾百口子留條活路啊！”
劉長富扯著嗓子乾嚎，眼皮子直翻，偷偷拿眼角餘光瞟向旁邊坐著的白河屯七十歲族老三叔公。
“劉長貴指使人下套潑鹼，那是他自個兒喪良心，一人做事一人當，公家可不能把賬算在我們全屯社員頭上啊，咱屯可掏不起這筆賠款！”
“再說了，靠山屯在西頭河灘修石橋建水碾子，私自改道截斷上游水脈，那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要是公社因為劉長貴犯渾，就逼我們白河屯賠錢，斷我們白河屯的活命水，我們全屯老少絕不答應！”
劉長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扭頭衝著後排的白河屯社員直使眼色。
“大夥都別傻站著了！今兒公社要是不免了咱白河屯的連帶責任，不拆了靠山屯那座擋水壩，咱們全躺在這禮堂裡不走了！法不責眾，我看誰敢把咱們幾百號莊稼人全抓進大牢！”
後排幾個平時跟著劉長貴佔過公家便宜的劉氏族人，還有幾個怕攤派賠款的白河屯社員被他這一煽動，呼啦一下跟著往水泥地上坐，拍著大腿哭天搶地。
“沒活路了啊！靠山屯仗著有人撐腰，要斷咱白河屯的口糧啊！”
哭喊聲和叫嚷聲混在一塊，在禮堂裡嗡嗡亂撞。
門外那些剛圍攏過來的趕集百姓不清楚前因後果，聽見說是爭水脈斷活路，一時間交頭接耳，紛紛搖著頭議論。
“要是真把上游的水給截了，那白河屯下半年的莊稼可咋種？”
“剛抓了支書，底下的人又鬧起來，兩屯這是結了死仇，老陳幹事這回也不好彈壓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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