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後又喝了幾杯，放下筷子，腦袋往桌上一趴，胳膊垂下去，整個人像一攤泥似的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歡鬧聲還在繼續。
薛老大喝到最後，精神恍惚起來，嘴裡翻來覆去說著胡話，誰給酒都喝，不管倒多倒少，一口悶。
最後他順著凳子出溜到了桌子底下，嘴裡還一遍遍喊著：“喝，喝，來，接著喝……”
過了好一陣，屋裡安靜下來。
李成聽到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動的聲響。
一個腳步聲來到他身邊，推了推他的胳膊：“小夥子，醒醒，喝口湯醒醒酒。”
李成頭也沒抬，晃了晃身子，含含糊糊擺了擺手。
那人又走到薛老大他們身邊，挨個推了一把，說著同樣的話，沒有一個人回應。
那人直起身子，步子走遠了。
然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問：“你們仨咋樣？沒事吧？”
大喜的聲音接上來：“放心爹，我們幾個從第二杯開始，喝的就是水了。”
一陣安靜，李成聽到那婦人的聲音尖尖地響起來：“這幫人也太能造了。這些東西，還有這些酒，全都吃完喝完了。”
“娘，你這就不懂了。”大喜的聲音帶著一股得意勁，“大虎家為啥能買得起腳踏車和縫紉機，你知不知道？還不是他抓了一個從礦上逃出來的人，礦上獎給他一大筆錢。”
李成的呼吸停了一瞬，心跳卻猛地重了一拍。
他趴在桌上沒有動彈，耳朵貼著臂彎，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幫人竟然知道他們是礦上逃出來的，還要拿他們去換錢。
那婦人追問：“那你咋知道他們四個就是礦上逃出來的？”
大喜耐著性子解釋：“娘，你看他們，都從西邊過來的，咱們西邊除了那個煤礦還有啥？你再瞧他們指甲縫裡，全是煤灰，洗都洗不掉。不是礦上逃出來的，還能是從哪兒來的？”
一個年輕些的聲音急急地問：“大喜哥，那他們四個人，能值多少錢？”
李成聽聲音認出，這人是大喜的堂弟石頭。另一個小夥子也是他的堂弟，叫壁虎。
大喜壓低了聲音，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李成耳朵裡：“大虎去年抓的那個，賣了三百五。咱這兒有四個，不能少了。一個人按四百算，四個人，就是一千二。”
“一千二！”石頭控制不住地驚呼了一聲。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像是大家都在品這個數字的分量。
大喜又開口了：“石頭，等天亮了，你去借兩輛腳踏車，咱倆一塊上礦。爹、娘，還有壁虎，你們仨在家看好他們。”他停了一下，“等事情了了，石頭兩百，壁虎兩百。”
石頭的聲音都變了調：“兩百塊……哎呀我的娘，有了這兩百塊，我可就能娶媳婦了！”
大喜緊跟了一句：“壁虎，你年齡也快到了，到時候你跟石頭一塊兒。”
壁虎立馬回應：“大喜哥，我可不娶媳婦。我要像你一樣，買一個。買個像嫂子那樣，模樣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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