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莊園，後院草坪。 草葉剛剪過，短齊。 風掃過，帶著青草氣。
祁長庚坐在藤木椅上。 手裡端著搪瓷缸，茶水溫著。 他穿件灰布褂，袖口挽到小臂。
小兒子祁望，六歲。 蹲在幾步外的泥地上。 指尖戳著蟻洞，逗螞蟻搬糧。
太陽斜下來，落在孩子背上。 布衫映成暖黃。
祁望玩了一會兒，直起腰。 小手沾了點泥，往褲子上蹭。 他轉身跑過來，撲到祁長庚腿邊。
“爹，剛才王爺爺說， 咱們以前住青狐村？”
祁長庚放下搪瓷缸。 缸底磕在石桌上，輕響一聲。 他伸手，擦掉兒子鼻尖的草屑。
“嗯，你生在城裡，沒回去過。”
“王爺爺還說，以前村裡有壞人，欺負你。” 祁望仰著臉，眼睛睜得圓。 “壞人是誰呀？”
祁長庚低頭，看著兒子的臉。 陽光落在孩子眼睛裡，亮閃閃的。 他沉默片刻，伸手把兒子抱到腿上。
“有一對老兩口，叫祁大強、張桂芬。 按輩分，你得叫一聲叔公、叔婆。” “還有一幫遠房親戚，沾著點血緣。”
“他們為啥欺負你？” 祁望小手揪著他褂子的紐扣。 “你不是他們親戚嗎？”
“是親戚。” 祁長庚聲音平平。 “可他們覺得，爹掙的東西，該分他們一份。 不給，就到處敗壞爹的名聲，堵家門，下絆子。”
“有一年年關，爹攢了半袋白麵，準備過年蒸饃。 祁大強上門，張嘴就要分一半。 說長輩過年吃不上白麵，晚輩就得孝敬。” “爹不肯，張桂芬就坐在咱家門檻上哭。 哭全村人都能聽見，說爹不孝，要逼死長輩。”
祁望皺起小眉頭。 “那不對啊。 自己的東西，為啥要給別人？”
“那會兒，很多人講長輩為大。 長輩開口，晚輩就得給。 不給，就是不孝。 周圍的人也跟著勸，讓爹讓著點。”
祁望抿緊嘴。 小拳頭攥起來。 “那是歪理！”
祁長庚笑了一聲。 抬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頭髮軟乎乎的。
“是歪理。 可當年，不少人跟著這套理走。 爹那時候年輕，被纏得沒轍。 最後只能離開村子，出來闖。”
“走那天，身上就一個布包。 裝了幾個窩頭，幾件舊衣裳。 祁大強他們還站在村口笑。 說爹出去，撐不過半年就得討飯回來。”
“那他們後來呢？” 祁望追問。 身子往前傾，差點從腿上滑下去。
“都走了。” 祁長庚伸手扶住兒子的腰。 目光平，沒什麼波瀾。 “祁大強兩口子，走得早。 病在床上，沒人願意近身伺候。 下葬的時候，冷冷清清。”
“那幫跟著起鬨的親戚，一個個也沒落下好下場。 祁老根懶了一輩子，兒子跟他斷了關係，冬天凍硬在屋裡。 祁秀蓮搬弄是非，到老眼瞎了，兒子跑了沒人管。 還有祁順、祁貴兄弟，一個賭得家散了，一個偷東西名聲臭了，孤身一人。”
“為啥呀？” 祁望眨眨眼。 “他們都壞，所以都倒黴了嗎？”
“因為他們一輩子，都盯著別人手裡的東西。 自己的地不好好種，自己的日子不好好過。 光想著搶，想著佔，心思都歪了。 路，自然就走歪了。”
“佔了一時的便宜，耗光了所有的情分。 等到自己難了，沒人願意伸手。 只能自己熬著，熬到熬不動那天。”
祁望似懂非懂。 手指繞著褂子上的佈扣，繞來繞去。
“爹，那你恨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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