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無咎帶隊進山的第四天，船隊到了。
海面上先冒出來的是桅杆，一根，十根，百根，一眼望不到頭。灘頭上的哨兵揉了三回眼睛，跑回營裡報信，說大人，海漂過來了！
這一回來得可就不是兵了。打頭的是水師的運糧船，後頭跟著的，一水兒都是大船，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扛傢伙什的，背鋪蓋卷的，挑著擔子的。
石匠，木匠，鐵匠，礦工，還有後廚的、餵馬的、裁縫、郎中，連扎紙活兒的師傅都來了倆。清點官在碼頭上核了一天的冊子，核得腦袋嗡嗡響，最後報上來一個數：連人帶貨，這一批登陸的，比先頭幾波加起來還多。
這下好了。張鐵柱帶來的十一萬大軍，加上後續登陸的工匠、後勤人員，粗粗一算，都快二十萬了。
二十萬人，把整個島國的沿海圍成了一個大鐵桶。沿海幾十處港口渡口，全讓水師封了，倭國的船出海一條扣一條。
曹無咎的輕騎這幾天正跟倭軍的斥候在內陸山邊兒上捉迷藏，探馬一茬接一茬往回報，說沿海的煙囪一天比一天多。島上殘存的倭軍往哪兒跑？往山裡跑。整個島，就讓這二十萬人給罩裡頭了，裡頭煮什麼，什麼時候揭蓋，全看大越的心情。
要說這回跟出來的人裡頭，哪一撥最扎眼，還得數礦工。
多到離譜。整整編了六個營，兩萬多人，個個粗手大腳，虎背熊腰，背上扛的不是刀，全是釺子、錘子、溜槽、風箱。往前數，大越哪回出征也沒帶過這麼些個礦工。這裡頭的緣故，得從唐川那張嘴說起。
那天軍議散了，張鐵柱留著曹無咎李幼麟幾個人，圍著炭火盆子吃烤紅薯，唐川抱著一摞話本子進來回話，說著說著就岔到了正題上。
他說哥，咱光顧著打仗，有件事兒我一直想說，說出來你別眼饞。這個島國，別看他小，窮得士兵連甲都配不齊，可這地方盛產金銀，甲斐金山、石見銀山，都是天字第一號的大礦。
石見銀山前些年挖出來的銀子，聽說能佔全天下的三成還多，倭國自己都不算怎麼挖，就在山皮上刨呢。
張鐵柱手裡的紅薯啪嗒掉在案上。
他緩了緩神，掰著指頭問：你說多大？三成？全天下的三成？
唐川說，我還給你打了個埋伏，往多了說能到三成，往少了說，兩成半總是有的。那銀山就在山肚子裡，礦脈露頭，當地人拿鋤頭都能刨出銀子來。
張鐵柱噌地站起來了，在屋裡轉了兩個圈，一拍桌子：這買賣朕拍板了！帶礦工！下旨，多給餉銀，包吃包住！他唾沫橫飛地跟曹無咎說，老曹，你懂不懂，這就是瞌睡來了送枕頭，孩子餓了來奶了麼！
這島上遍地是金山銀山，倭國人自己不會挖，那就是老天爺擱這兒存著，等朕來取的！
曹無咎也驚了，驚完太陽穴的筋都蹦起來了：陛下，那咱這仗，豈不是越打越有錢？李幼麟也咂摸過味兒來了，說陛下這是拿倭國的金山，養大越的兵。張鐵柱說對嘍，這叫以戰養戰，當年咋個章程咱不提，總之朕這回是發家了。
什麼豈不是，就是這麼回事兒。張鐵柱說，兵你得帶，礦工你更得帶。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旨意裝進鐵盒子，快船加急送回大越，聖旨寫得直白，就三條：一，招礦工，有手藝沒手藝都要，肯下力氣就行。二，去倭國挖礦，月餉翻三倍，幹一個月，給的餉銀足夠家裡吃喝半年。三，包吃包住，官家管船票，官家還管養老。
其實寫第三條的時候張鐵柱犯了難，他想把工傷管到底這五個字寫進去，李幼麟說太糙，聖旨裡不得體，張鐵柱說糙點好，老百姓聽得懂。
這段日子裡，大越國內但凡有點力氣還肯幹活的，都動了心。去倭國挖礦，幹一個月，夠全家吃喝半年，這買賣擱村裡說書先生嘴裡，那都是編出來哄人的，如今白紙黑字貼在城門口，還是皇帝親自下旨招募。這好事兒誰不想幹？
報名的日子到了，縣衙門口人山人海，隊伍從衙門口排到城外二里地，殺豬的卸了案子來，縴夫撂了纖繩來，連廟裡的火工道人都下山報名來了。有識字的老先生站在告示底下念，唸到包吃包住，底下哄一聲就炸了。
管登記的小吏逢人就勸，說頭一批去挖礦的上個月捎回來的銀子，他丈母孃直接給續了三年房契。有那沒排上的，蹲在衙門口哭，說官爺你再看看我這身板，我一口氣能扛四袋礦。
還有一個緣故沒人挑明，可大夥心裡都有數：去倭國挖礦，名義上是幹活，實際上是跟著天兵去發洋財的，萬一眼尖手快撿著塊狗頭金呢。
礦工是主力，可跟著來的不止挖礦的。
大越軍隊每攻下一處城池，跟船來的百姓就跟著進城，接手建設、教化，把倭國平民一村一村管起來。木匠石匠進屋修房，識字的老童生開蒙學，頭一課教的是大越話裡的吃飯、幹活、領糧。倭國孩子學得快，一個月就能用大越話報數，仨月就把先生家院裡那棵棗樹的樹皮爬得鋥亮。
先生氣得吹鬍子瞪眼，轉頭就跟人顯擺，說這些孩子裡，保不齊將來能出個秀才。村裡編戶，十戶一長，頭幾任戶長都讓跟著來的大越百姓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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