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掰扯明白這幫倭國老百姓，得先弄懂一件事。
倭國的老百姓，常年受著朝廷的壓迫，受著武士階層的迫害，早就忍無可忍了。在這個島國上，武士拿老百姓試寶刀，試的是刀快不快，當街殺人是常有的事兒。
新刀開了刃，試刀的武士把刀往肩上一扛，當街溜達，瞅見誰走得慢了，攔下來，咔嚓一刀，試試刃口。殺完了撣撣刀上的血，接著溜達。官府不管，誰管？官府自己就是試刀的
沒有刀槍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看見路當中有人跪著等試刀，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褲襠裡。有人試過反抗麼？試過。幾年前有過一村人揭竿，扛著鋤頭就上了，結果領頭的讓武士當場斬了，全村罰糧三年。打那以後，老百姓連大氣都不敢出。
有個村子的老人跟大越的兵說過，他兒子就是讓試刀的砍了，就因為走在武士前頭三步，擋了道。老人說這話的時候沒哭，就問了一句，大越的官，管這事兒麼。兵說，管。擱大越，殺人償命。老人當天就把藏了半輩子的情報送來了。
他們的天皇在哪兒，他們這輩子都沒見過。如今大越的軍隊打過來，他們算是瞅見盼頭了。他們眼裡壓根沒有忠君愛國這根弦，要的就是吃飽穿暖，不試刀，不被砍死，就行。所以才這麼死心塌地幫著大越的軍隊。
城哪段牆薄弱，哪條水道夜裡不鎖，守軍哪天換崗，全告訴你。情報比隱龍衛的探子還細，探子爬牆頭，他們直接給你開門。有個倭國老農說得最直白，衝著大越的翻譯比劃：武士的刀，砍人。大越的官，給糧。他指指自己的肚子，又指指腦袋，意思是這道理誰不會算。
李幼麟把這些事兒記在軍冊上，寫完嘆了口氣，跟曹無咎說：九千歲，民心這個東西，有時候比十萬兵還硬。
……
日子眼瞅著越過越順，但卻出事了。
礦工營修到第六天，夜裡出了第一樁命案。一個礦工起夜回來，讓人摸進帳子裡割了喉，天亮才發現，人涼透了，帳子外頭的雪地上連個腳印都沒找著。隱龍衛起初沒當回事，以為是倭軍殘兵乾的，加派了崗哨。結果七天裡頭，接連出了四樁。
下毒的往井裡擱爛菜葉，鬧了一營的痢疾。兩個落單的石匠讓人從山上推石頭砸死在礦道口。一個管分糧的夥長，夜裡回村，讓人堵在橋底下，身上捅了仨窟窿。
前前後後，死傷好幾百號人。
這還挖什麼礦，工們白天干活，晚上攥著錘子睡覺。有個礦工頭子找李幼麟哭，說大人，俺們是來挖銀子的，不是來送命的。這話一傳開，人心就散了半截，有兩個營幹脆鬧著要回大越。李幼麟急了，讓隱龍衛撒開了查，周邊十幾個村子挨家挨戶篩了一遍，查出幾把沒主兒的刀，人呢，一個都對不上。
問誰誰不知道，問哪家哪家哭，哭著哭著還反問，太君要糧，我們上哪兒偷去。帶路的百姓是真的，殺人的也是真的，這國裡頭，有餓瘋了的，也有恨瘋了的。
恨誰？恨武士的，恨官府的，連恨大越的都有，全攪在一塊兒，理不出頭緒。管也管不過來，村子百十來個，兵撒出去就沒了，不撒兵，晚上就死人。
李幼麟熬了兩個通宵，進帳請旨。他擬的章程是清算一批首惡，凡窩藏兇徒的村子，頭面人物一律拿下，先立威，餘地也留著，不至於殺得太狠。其實他心裡頭翻來覆去過了好幾個來回，有個更狠的字眼兒，他想說，沒敢說。
張鐵柱聽完，把摺子往案上一撂。
他說：幼麟，我問你，拿下十個頭面，底下那幫人怕不怕？李幼麟說，怕是怕，可風頭一過，照舊。
張鐵柱說朕的章程比你的狠，連坐制。十人為一甲，有一保甲，一人犯罪，十人全殺。
帳裡靜了好一陣兒，李幼麟張了張嘴，喉嚨裡咕噥了一聲。他不是沒想過這招兒，他甚至比誰都清楚，對付這種藏頭露尾的暗殺，只有連坐能把百姓和兇徒捆在一根繩上，讓同甲的十個人互相盯著。
可這三個字太重了，重到他不敢往摺子上寫，他擔心陛下覺得太殘暴，壞了大越仁義之師的名聲。
張鐵柱瞅著他，扶著案子站了起來。他說：知道你在想什麼，現在是非常時期，咱們打的是一場滅國之戰，朕要徹底拔除這個禍害大越很多年的毒瘤，就算有人說朕是暴君，朕也認了！
你們只管放手去做，一切罵名由朕來擔著！你再琢磨琢磨，兇徒夜裡殺人為啥殺得了？因為這村子裡有人給他藏，給他送信，或者乾脆裝沒瞅見。
要是他殺一個大越人，全甲給他陪葬，你猜他同甲的鄰居是攔著他，還是把他綁起來送官？李幼麟說，綁。張鐵柱笑道：這不就結了
李幼麟聽完離席撩袍跪地，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頭說：陛下聖明！曹無咎在邊上聽著，眼眶子都熱了，出列跪下，說老奴願為先導。
張鐵柱說不急，有你忙的。
聖旨頒佈下去，但凡被大越征服的倭國地區，有人犯罪，殺傷大越人，甲內連坐一個不剩。頭一個月，殺人的事兒就沒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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