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真氣這事兒外人瞅著簡單,看著就是六個老頭一炷香的事兒。但裡頭的門道可深了去了,帳裡灌著真氣,帳外護法的曹無咎心裡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他守在帳門口,耳朵裡聽著裡頭六股真氣的動靜。
張鐵柱不明白,帳外護法的曹無咎清楚,此刻帳裡這位皇帝的體質已經是後天無垢之體了。
所謂無垢之體,分先天后天。先天無垢之體萬中無一,生下來經脈就比常人寬闊三倍,怎麼灌都灌不滿。後天無垢之體差那麼一點,可強悍程度也已經比天下絕大多數習武之人強出一大截了。
打個比方,尋常習武之人練真氣,是拿碗接水,接滿了就得停。無垢之體是拿缸接,接不完,還越接缸越大。而且這口缸脾氣好,真氣在裡頭怎麼折騰都不決堤。尋常人練岔一口氣就能走火入魔,無垢之體不走這個背字。
曹無咎太清楚這個了,因為他自己就是靠這副後天無垢之體才有了今天的成就和武功。
這裡頭的事,他埋在心裡四十多年,連先皇駕崩那天都沒對人唸叨過一句。此刻帳裡真氣翻湧的聲音一陣緊過一陣,把他這些壓箱底的往事全鉤了出來。
他不是天生就是太監,十四歲那年天下大亂群匪四起。數九寒天的他被青龍寨的賽金剛擄走,到了青龍寨之後他以為土匪抓他就是為了要贖金或者是讓他在山寨裡幹活。
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個賽金剛居然有那龍陽之癖,而且還特別喜歡長得特別娟秀好看的男孩。被他糟蹋過的男孩數不勝數,那時的曹無咎長得一表人才劍眉星目,被下山洗劫的賽金剛一眼就相中了。
整個過程,曹無咎並不想回憶了。因為那是他一生的恥辱,直到他被那一刀徹底毀了下半生,在雪地裡等死的時候,他看到了能點亮他人生的那把火!
趙承天,是路過的先皇趙承天救了他。路過村子只看見一片焦土。兵丁在雪堆裡刨了半天,刨出來一個半大孩子渾身是血氣息全無。
先皇蹲下身探了探鼻息說了句還有氣,抬走。隨軍的郎中都說這孩子救不活了,讓先皇別耽誤行程。先皇把大氅脫下來裹在他身上,撂下一句,抬回去,死馬當活馬醫。
先皇沒嫌棄他,找郎中給他吊命,又聽郎中說了句這孩子根骨奇特,殘身反而因禍得福,便讓人尋遍天下,給他尋了個補救之法。
但是這方法是真疼啊!
每次疼醒,先皇只跟他說一句話,孩子,忍著,這副身子養成了,往後誰也欺負不了你。
後天無垢之體,就是他拿半條命換來的。也是從研究自己這副身體開始,他才找到了辦法,能把皇帝也改造成這副後天無垢之體。
這種體質的玄妙之處就一條:能裝,尋常人的經脈是溪流,裝多了真氣就撐破。無垢之體的經脈是湖海,多少真氣灌進去都兜得住。而且經脈拓寬的時候,受的苦、遭的罪,比尋常習武之人少得多。這份便宜,尋常人打著燈籠都尋不著。
後來先皇登基,他自請入宮為宦。先皇愣了半天問他圖什麼。他說,反正我都這樣了,不如進宮在大哥身邊當個內侍,給大哥打理家事,想在離大哥最近的地方守著。他這一守,就守了兩代皇帝。
帳裡的情形,果然如他所料。
張鐵柱盤腿坐在中間,六股真氣從六個方位往他身體裡灌,他不但不疼,反而越來越舒坦。那感覺怎麼說呢,就跟自己是個乾癟的氣球,讓人拿著打氣筒一下一下地充氣,而且怎麼充都充不滿,越充越得勁,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張著嘴喊再來。
他甚至有空分神琢磨這事兒,上輩子給腳踏車打氣,打到底就得歇,怕爆胎。這回不用,這氣球邪門,越打越大,越大越結實。這氣球還自帶響兒,每灌一輪,丹田裡就嗡的一響,一響比一響沉。
刺客他只覺得渾身舒暢經脈充實鼓盪,帳外的風聲雪聲都聽得清清楚楚,自己的心跳也一記一記的,穩得像廟裡的木魚。
他上輩子守烤串攤,冬天守一宿,回家往炕上一躺骨頭縫都往外冒涼氣,這回正相反,肚子裡多了個燒紅的炭爐子,暖流順著脊樑骨往四下裡爬,爬到哪兒哪兒都通泰,美得他差點哼出二人轉來。
反觀那頭,六個老者一個個全成了癟茄子。面色青灰滿頭滿臉都是汗,順著皺紋往下淌,滴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
六股真氣嘩嘩往外倒,倒得六個人眼窩都陷下去了。灌到一半,六個人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全靠手勢比劃,你扶我一把,我喘口勻氣。
這個活兒不是把氣推過去就完事,得一遍一遍順著對方的經脈走,走岔了就是兩條命。六位老者幹這個幹了三十年,閉著眼都不會岔。
六個老頭心裡卻美滋滋的,嫁衣神功修的就是這一刻,功力倒出去,皇上立起來,值了。為首的徐老已經說不出話了,可臉上的褶子全笑開了。
他入門最晚底子最薄,今日倒出去的卻是最多的一個,因為他想搶個頭名讓陛下記他一輩子。老哥幾個這輩子攢下的家底,今天全折在這兒了,沒一個含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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