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到後半程，張鐵柱的精神忽然一輕，整個人像被抽離了似的，飄進了自己身體裡頭的一個地方。
後來他知道，那地方叫識海。識海里一片漆黑，黑得溫柔，不嚇人，反而踏實，像小時候鑽進被窩，聽見外頭下雪的那種黑。
李幼麟要是知道，又該拿算學打趣了，說人這腦袋裡還能再裝一個世界。唐川要是知道，該說這才叫真元宇宙。可惜這會兒倆人都在帳外凍著。
正當中飄著一團光球，暖烘烘的，那是他，穿越者張鐵柱的意識。不遠處還懸著另一團光球，稍微暗一點，也暖，還一跳一跳的。
兩團光球離得越近，那股暖意就越重，暖得他眼眶發熱。他上輩子三十多年加這輩子二十多年，沒哪種時候這麼熨帖過。連前世加班到天亮的那種空落，都被這暖意焐化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兩團光球就自己湊到了一塊兒，疊在了一處。
就在這當口，他明白了。他這個穿越者張鐵柱，才真正跟這具身體的原主趙恆的靈魂融為了一體。
原主叫趙恆，打小沒了親孃，爹被姜家架空，全靠裝傻活命。怕黑，怕打雷，不敢一個人睡，所以格外黏著皇姐昭蓉和曹無咎。
愛吃烤紅薯，冬天把手塞進曹無咎袖子裡取暖。偷偷攢過一副小弓，埋在御花園的老槐樹底下，埋完就後悔了，又怕被姜家眼線挖出來，到底沒敢再去動。
還有記憶裡那個畫像上的親孃，他沒見過，只知道是江南人氏，會唱小調。原主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沒能給親孃上炷香。張鐵柱在心裡記下了，往後回京，第一件事就是補上。
這些記憶一股腦流進張鐵柱腦子裡，亂的順的，甜的苦的，全是原主自己的。最扎心的是一段很小的記憶。六歲的原主趴在窗根底下，瞅著別人練武瞅了整整一個下午，回屋讓奶孃給揉膝蓋，一句沒敢提。
說來也怪，之前他總感覺自己是奪舍了這具身體，是外來的房客，住著人家的屋子用著人家的名字，還佔著人家的江山。夜裡偶爾醒來會有那麼一陣迷糊，不知道自己是誰。
可徹底融合了原主趙恆的記憶之後，那層隔膜沒了。屋子還是屋子，但如今是他的了，一磚一瓦，連著地基都是。
從前看過的小說裡總寫靈臺通明，他一直沒懂是啥感覺，這會兒懂了：就是心裡再沒有一個多餘的影子，自己就是自己，過去的每一段都是自己的，誰的都不欠。
這滋味沒法說給人聽，穿慣了別人的鞋，忽然換回自己那雙大小正合適，連腳型都是照著自己腳長的。
融合到最後，光球深處傳出一聲很輕的嘆息，聽著是道謝，也是道別。張鐵柱衝它拱了拱手心裡說，兄弟，你的仇我接著報，你的江山我替你守，放心走吧。那團暗一點的光應了一聲散進他懷裡，暖意一直漫到四肢百骸。
張鐵柱想喊住它，卻沒喊出口。
……
一個時辰後，傳功完成。
六個老者真氣散盡各自昏迷倒在地上歪成一個圈，張鐵柱經過短暫的融合睜開了眼，喉嚨裡滾出一聲長嘯。
嘯聲一起，狂暴的真氣眨眼間灌滿了整個大帳，桌案翻了，帳簾鼓成了球，磚縫裡的土都蹦起來了。帳外的雪讓這股氣浪掀起來，愣是往天上倒著飛。
這一嗓子，二里地外都聽得見。巡營的兵以為炸營了，槍都抄起來了。曹無咎的臉色唰地就變了。
大帳裡的氣息不對，狂暴得攔都攔不住。他喝令隱龍衛穩住陣腳，自己出手又佈下一層護身罡氣，把整座大帳裹了個嚴實。
饒是如此，要抗衡這股狂暴的氣息連他都吃力。他是什麼人？後天無垢之體，真氣浸淫了四十年，大越明面上暗地裡沒人能跟他過上十招，如今讓帳裡那股氣頂得後背發麻，這是頭一回。
他扭頭瞅了一眼帳門，猶豫了半息。撤不撤？撤了，裡頭沒人壓陣。不撤，這股氣一旦炸開，他都得折在裡頭。他咬了咬牙沒撤，四十年了，他賭得起，也輸不起。
帳裡的動靜已經變了調，從長嘯滾成了悶雷，大帳的骨架子咯吱咯吱響。就在他往裡頭加碼輸出的時候，裡頭的張鐵柱突然爆發出一股更強的氣息，幾乎在一瞬間就將曹無咎和十幾位隱龍衛指揮使聯手佈下的罡氣擊碎了。那可是三層罡氣，驗收的時候拿床弩試過，弩箭紮上去只留個白點。
轟！！！
一聲巨響過後，大營裡所有的馬同時驚了，韁繩繃斷了好幾根。曹無咎往前踉蹌了幾步，一口腥甜頂到嗓子眼又讓他生生嚥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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