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西走了兩百步。板面還在翹。坡度從八度變成十二度變成十五度。靴底踩在斜面上，身體前傾，重心壓在腳掌上。灰落在斜面上，被斜面往東送，一層一層地淌，像灰色的雪往下滑。她沒有滑。靴底和板面之間的灰泥幹了，幹了之後有抓力。她一步一步踩著幹了的灰泥走。每一步靴底都壓碎一層薄殼。殼碎的聲音是極細的，咔咓咔，像踩在一堆乾枯的樹枝上，但樹枝是灰的。
三百步。四百步。
板面的坡度在變。不是一直在翹。是到了某個點之後開始平了。從十五度變成十二度變成八度變成三度變成零。板面平了。她站住了。腳下的板面是平的。灰的。啞的。涼的。和一千步之前一模一樣。但灰落在板面上不往東滑了。因為平了。灰落在板上停住了。一層一層地長。板面在腳下肉眼可見地變厚。她低頭看。靴底踩過的地方板面長出了一個新的層面。舊的靴印被蓋住了。新的板面在舊的上面長。像一層新皮在舊皮上面長。
她往前看。
灰霧在面前。十米外。灰霧濃的。但灰霧後面有東西。不是輪廓了。是實的東西。灰霧貼在一個表面上。不是散的。是貼著的。像灰霧被一面牆擋住了。灰霧撞在牆上，散不開，沿著牆面往兩邊流，往上去，往下走，但過不去。牆在灰霧後面。灰的。和灰霧一個顏色。但灰霧在動，牆不動。灰霧是活的，牆是死的。她能分辨出來。因為灰霧在流，牆在灰霧後面不動。像一塊灰色的鐵板立在灰霧裡。灰霧繞著它走。
她往前走了一步。兩步。三步。灰霧近了。五米。三米。兩米。她伸出左手。骨甲在灰霧裡。裂口不亮。銀白線關了。她把手伸進灰霧裡。灰霧碰到骨甲，涼的。溼的。她把手從灰霧裡抽出來。骨甲表面沾了一層灰水。她用右手拇指擦了一下。灰水乾了。變成一層灰膜。啞的。沒有光。她把手甩了一下。沒甩掉。膜幹在鱗片上了。
她往前走了最後一步。
灰霧碰到了牆。
不是灰霧碰到了她的臉。是她走到了灰霧和牆之間的那條線。和第二個盒子的時候一樣。線。線這邊灰霧在動。線那邊牆不動。她站在線上。伸出左手。手過了線。骨甲沒有震。和第二個盒子不一樣。第二個盒子的時候過了線骨甲震。這次沒有。什麼都沒有。安靜的。死寂的。她把手收回來。過了線。安靜。再伸進去。安靜。收回來。安靜。
線在分界。但這次不是共振的分界。是生死的分界。線這邊是活的。灰霧是活的。板面是活的。盒子是活的。牆是活的。線那邊是死的。牆是死的。封死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過了線。站在牆前面。
牆在面前。灰的。啞的。垂直地立在板面上。她仰頭看。牆在灰霧裡。頂面看不見。灰霧在七八米高的地方把牆吞了。和盒子牆一樣高。或者更高。看不見。牆表面是灰的。和板面同材質。但表面有格子。她走近了一步。格子。二十釐米見方。和盒子表面一樣大的格子。但格子裡面沒有眼睛。沒有橢圓形的凸起的。沒有凹點。是平的。格子裡面是平的。光滑的。灰的。啞的。像格子被澆了一層灰漿，澆平了。澆死了。封住了。
她蹲下來。手指碰了一下格子表面。平的。硬的。涼的。她用手指甲颳了一下。刮不動。硬的。比板面硬。像玻璃。像一塊灰色的玻璃嵌在格子裡。她敲了一下。聲音悶的。不是實心的悶。是封死的悶。像敲在一塊被焊死的鐵板上。裡面什麼都沒有。空的。或者填滿了。填滿了灰。灰的。啞的。死的。
她站起來。沿著牆往東走。看牆往東延伸到哪裡。
牆往東延伸。格子在牆表面一直有。一格一格的。二十釐米見方。排列整齊的。像一塊極大的棋盤被豎起來立在板面上。她走了二十步。三十步。四十步。格子一直在。沒有眼睛。沒有凹點。沒有變化。牆是死的。封死的。她停下來。回頭看西邊。牆往西延伸。她也往西走。看牆往西到哪裡。
往西走了二十步。三十步。四十步。格子一直在。平的。封死的。她走了五十步。六十步。七十步。牆在變。不是格子在變。是牆本身在變。從垂直變成微微往西傾斜。不是塌了。是牆在西邊比東邊厚。牆的底部在西邊比東邊寬。像一個楔子的形狀。薄的一頭朝東。厚的一頭朝西。牆是從西往東推的。推的時候前面是薄的。後面是厚的。像一把刀。刀刃朝東。刀背朝西。往舊城區方向推。
她站在牆的西面。刀背這一面。
牆在西面更厚了。格子在變。從二十釐米變成二十五釐米變成三十釐米。格子在變大。但格子裡面還是封死的。平的。沒有眼睛。沒有凹點。她蹲下來。手按在格子上。按下去。沒有震。骨甲安靜的。核安靜的。15.9%。不漲。不跌。不動。像時間在這裡停了。牆是死的。格子裡什麼都沒有。封死的。她站起來。
往西走了一步。兩步。三步。
牆在西面到了一個地方。格子變了。不是變大。是格子裡面不再是平的玻璃了。格子裡面有了東西。不是眼睛。是另一種東西。她蹲下來。手碰了一下。格子裡面是凹的。不是凹點。是凹坑。圓的。大的。直徑大概五釐米。深大概兩釐米。坑的表面是粗糙的。不是光滑的玻璃了。是粗糙的。像砂紙。灰落在坑裡。坑在吸灰。灰填進坑裡。填滿了。幹了。變成一層灰泥。她用手指把灰泥挖出來。坑空了。粗糙的表面露出來。她又挖了一下。坑底有一個點。極小的。針尖大小的。她用手指碰了一下。
骨甲震了一下。
不是盒子眼睛的凹點那種震。是輕的。一下。極輕的。像有人用手指彈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把手縮回來。震停了。她又碰了一下。又震了一下。輕的。她鬆開。停了。
坑底有東西。針尖大小的點。活的。但活的極輕。像一個人睡著了。呼吸極淺。幾乎感覺不到。她站起來。
往西走了一步。兩步。三步。
坑在變。從五釐米變成八釐米變成十釐米。從兩釐米深變成三釐米變成四釐米。坑在變大。坑底的點在變大。從針尖變成芝麻變成米粒。她蹲下來。碰了一下米粒大的點。骨甲震了兩下。輕的。連續的。像心跳跳了兩下但極輕。她鬆開。停了。
她站起來繼續走。
坑在變大。格子在變大。牆在變。從封死的變成活的。從死的變成活的。從西往東。西面是活的。東面是死的。牆是從西往東推的。推的時候前面是死的。後面是活的。活的在後面。死的在前面。像一隻蝸牛。身體在後面。殼在前面。殼是封死的。身體在後面。活的在後面。
她站在坑變成十五釐米深的地方。蹲下來。坑底的點變成了黃豆大。碰一下。骨甲震了三下。輕的。連續的。像心跳。她在坑旁邊蹲了很久。看著坑底黃豆大的點。點在動。極慢的。一下。停。一下。停。和牆的頻率一樣。但慢。比盒子牆慢。比格子牆慢。比皮革牆慢。像這個東西在牆的後面。在牆的根裡。在牆的西面最深處。活的。但活的極慢。像剛醒。或者還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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