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熙元年，夏。
長江口，潮聲如雷。
歷經驚濤、遠涉阿拉伯半島、抵近東非海岸的第五次寶船隊，緩緩駛入龍江港。船隊離開時六十餘艘，歸來時只剩四十七艘。三艘在印度洋風暴中沉沒，五艘因損毀過重被迫在滿剌加拆解，還有幾艘留在了忽魯謨斯作為常駐聯絡船。
可剩下的每一艘船上，都載滿了故事。
船上將士、通事、水手多有染病，面容憔悴，有人裹著帶血的繃帶，有人拄著柺杖。可當他們望見長江兩岸熟悉的青山綠水時，許多人跪在甲板上，抱頭痛哭。
甲板上堆滿諸國國書、異域見聞、厚厚一疊航海星圖與港灣記錄。還有數十國使者，跟著三寶，千里來朝。他們穿著各色服飾——波斯的織錦長袍、阿拉伯的白色頭巾、錫蘭的紗麗、東非的獸皮披風——站在寶船甲板上，被眼前這個龐大帝國的第一道門戶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三寶站在旗艦船頭，手扶船舷。
他瘦得脫了形，顴骨高聳，眼眶深陷，皮膚被海風和日頭曬成了古銅色，鬢角已生出白髮。可他的目光依然銳利，像一把被海水淬鍊過的刀。
船靠岸，跳板搭上碼頭。
三寶第一個走下來。他踏在龍江港的石板上，腳步頓了頓，彷彿有些不適應腳下不再搖晃的土地。岸上早有官吏迎候，為首的是市舶司主事和龍江船廠的幾名老匠人。他們跪了一地，口中說著“恭迎三寶大人凱旋”，可臉上卻帶著一種三寶看不懂的異樣神色。
三寶沒有寒暄。他抓住市舶司主事的手臂，第一句話便問：“先帝安否？海路安否？”
主事張了張嘴，低下頭。
“大人……先帝已於去年八月龍馭上賓。洪熙陛下登極，如今……朝中正議罷西洋、撤市舶。寶船已停造，遠航已暫停。”
三寶的手鬆開了。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身後船上，水卒們還在歡呼，使者們還在驚歎，可他的耳朵裡忽然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想起永樂十九年，先帝在奉天殿上為他第三次遠航賜宴，拍著他的肩說：“三寶，替朕把海路走到底。”他想起永樂二十二年，他從第四次遠航歸來時，先帝已經老得騎不動馬了，可還是親自到德勝門外迎他，握著他的手說：“朕老了，海路靠你了。”
他想起那個在榆木川的深夜，先帝在御幄中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海路不可閉。”
三寶站在碼頭上，忽然泣下。
這個踏過萬重風浪、在蘇門答剌陣前面不改色、在印度洋風暴中親自掌舵的人，此刻雙手掩面，肩膀顫抖，淚水從指縫間湧出。碼頭上安靜下來，官吏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
良久，三寶放下手，抹去臉上的淚。他的眼睛通紅，可目光已經恢復了清明。
“備馬。”他聲音沙啞，“我要立刻進京。”
“大人，您剛回來，舟車勞頓，至少歇一夜——”
“備馬。”
他來不及休整，不顧舟車勞頓，當天便帶著幾名隨從星夜北上京師。一路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隨從勸他歇一歇，他只說：“遲一日，海路便多一分被罷的危險。”
入北京城時，已是五日後。
三寶直奔大內，遞上覲見牌子。洪熙帝朱高熾聽聞三寶歸來，沒有讓他等，立刻召見。陸珩侍於一側。
三寶入殿時，步伐已有些踉蹌。他連日趕路，幾乎沒合過眼，鎧甲下的中衣還帶著海風的鹹味和乾涸的汗漬。可他跪下去時，腰背仍然挺直。
“臣三寶，叩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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