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八年之後,陸珩已是古稀老人。
他的鬚髮盡白,脊背微彎,走路時需拄一根竹杖。可每日清晨,他仍然準時出現在御書房,案頭堆著各部送來的奏章和賬冊。他的目光不如從前銳利了,看小字時需眯起眼睛,可思維仍然清明,批閱奏章時的批語往往一針見血。
他多次上書請辭。
第一疏說“臣老邁昏聵,不堪重任”。宣德不許,御批:“先生精神尚健,朝中不可無先生。”
第二疏說“臣久居樞要,恐妨賢路”。宣德仍不許,御批:“賢路正需先生指引。”
第三疏說得更直白:“臣年逾七十,來日無多,願歸鄉里,了此殘生。”宣德召他入宮,當面道:“先生若去,朕問誰去?朝中能貫通永樂舊志、懂制度根源、能壓得住豪強舊勢的,只剩先生一人。”
陸珩沉默良久,終於不再提辭官的事。
他拖著衰老之軀,繼續輔政。不追悔大洋收束之憾,只專注於把臨時國策,鑄為長久制度。
他主持修訂、擬定四件大事。
第一件,定京師永制。
自永樂遷都以來,還都之議從未真正平息。每隔幾年,便有臣子以“漕運艱難”、“北地苦寒”、“供給不便”為由,上書請還金陵。陸珩深知:若不定下明文,後世子孫一有動搖,北京便可能被放棄。
他親自主持,會同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將北京為京師的緣由、營建始末、九邊佈防、漕運規制逐條整理,明詔天下:北京為永久京師,南京為留都,不許再議還都。
他又將漕運之制、邊鎮佈防、總兵輪換寫入《大明會典》,規定後世不得輕易更動。從遼東到甘肅,九邊各鎮的兵力配置、糧餉來源、輪換週期,一一載明。總兵任期三年,期滿輪調,不得連任超過兩屆。邊將不得私蓄家丁超過定額,不得擅自與蒙古諸部通商。
“天子守國門”從一時之策,成了大明不移根基。
第二件,固化清田與賦役。
清田推行多年,成績斐然,可陸珩知道:若沒有定期複核的制度,豪強隱佔遲早會捲土重來。他主持完善魚鱗冊核查之制,規定每五年一核,由戶部遣官分赴各省,逐縣抽查。查實隱田者,追繳三年稅賦;查實瞞報者,革職拿辦。
他又放寬流民附籍之法。凡流民墾荒,三年之內不納賦稅;三年之後,按下田起科;十年之內,不得增稅。各州縣須為流民提供糧種、農具、耕牛,由官倉借貸,秋收後歸還,不取利息。
這些措施雖不能根除土地兼併,卻給民間留出數十年喘息。
第三件,立巡察養廉之規。
陸珩將自己當年巡行天下的經驗制度化。設定期遣官巡按,每省差監察御史一員,任期一年,專查州縣吏治。巡按御史有直接彈劾之權,可先斬後奏,但若誣告良善,反坐其罪。
他有定州縣官俸祿、考核、舉劾之法。知縣月俸增至米五石、銀三兩,足可養家。考核三年一次,優者擢升,劣者黜免。凡舉薦廉能者,舉薦人同賞;凡舉薦貪墨者,舉薦人同罰。他鼓勵舉廉懲貪,讓吏治有章可循。
第四件,保全三寶遺存。
這件事最難,也最令他揪心。
三寶逝後,朝中舊臣多次上疏,請將“遠航無用之物”盡數焚燬,以省庫房。陸珩冒巨大壓力,親赴內府、龍江,力請將三寶海圖、航路手記、諸國見聞妥加秘藏,不許焚燬。
他在內府庫房中親自清點,將海圖分門別類,裝入樟木匣中,內襯防潮的石灰與香料。每匣貼上標籤,寫明卷數、內容、繪製年月。他又上書宣德,請善待殘存老水手、船匠,令其口述記憶筆錄存檔。
宣德准奏。數十名老水手、老通事、老船匠被安置在龍江船廠附近的養濟院中,每月給米給銀,由翰林院派人前往筆錄他們的口述。那些帶著海風鹹味的回憶,被一字一句記錄下來,存入內府。
陸珩知道:火種只能寄於紙冊與人,不知何日能再燃。可只要紙冊還在,人還在,火種就沒有滅。
做完這些,陸珩再一次上疏求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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