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無他求，唯有三囑，願陛下傳之後世。”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北疆不可輕棄，九邊法度不可廢。國都在北，則天下有骨。若後世有人議還都、議撤邊，請陛下以先帝遺詔爭之。”
他又伸一根手指。
“二，海道雖暫歇，不可自絕於天下。圖籍不可焚，見聞不可忘。他日時勢有變，尚有可循。三寶留下的海圖與手記，臣已封存內府，請陛下妥善保管，勿使損毀。”
最後，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三，治國之要，不在好大之功，在恤民、守法、容遠。盛世易成，守正最難。”
言畢，叩首，辭朝而去。
宣德起身，走到殿門口，望著那個蒼老的身影一步步走下文華殿的石階，穿過廣場，走出宮門，消失在長街盡頭。
陸珩沒有回江南大族之鄉。他在靠近運河的僻靜鄉邑，擇了一處小院，築屋三間，圍以竹籬。院中種了幾畦菜蔬，一架葡萄，一株老槐。屋後臨河，每日可聽見漕船往來的櫓聲。
他閉門著書。
餘生只做一件事：寫下《治略存稿》。
這部書稿，記下永樂新政的始末、利弊、艱難、得失。記下清田、固邊、通海、定都的來龍去脈。記下姚廣孝之忠、三寶之勇、朝堂之爭、帝王之權衡。他不為揚名，只為給後來人留下一份真實的記錄——
曾經有一個時代，大明向北直面草原、向南望向大洋。
他寫得很慢。有時一天只寫幾百字，有時寫到一半便睡著了。醒來後繼續寫，字跡雖不如從前工整，可每一筆都極為鄭重。
他寫姚廣孝：“道衍法師，以方外之身，懷天下之志。助先帝靖難，定大計；晚年護新政，識微末。臨終遺言，字字皆為國家百年計。其智其忠，非尋常謀臣可比。”
他寫三寶：“三寶太監，七下西洋，萬里滄溟。不恃兵威，不掠人國，以信義通諸邦。蘇門答剌擒巨寇，忽魯謨斯立石碑。其膽其識，古今航海者無出其右。惜乎天不假年，星落大洋。然其圖籍手記，皆存內府，後世必有能繼其志者。”
他寫朱棣：“先帝雄才大略，以藩王定天下，以天子守國門。五徵漠北，七遣西洋。世人或譏其好大喜功，然若非先帝開拓，大明何以知海之闊、邊之重？其功其過，留與後人評說。”
他寫自己：“陸珩，一介布衣，起於詔獄。蒙先帝不棄，委以重任。一生無他長，唯守正不阿、持炬不熄而已。清田、定邊、開海、遷都，皆先帝之志、諸臣之力，珩不過奔走其間。平生所願，唯在給後來之人，多留一條可選的路。”
歲月流轉。
宣德十年，宣德帝駕崩，年三十八。太子朱祁鎮繼位，改元正統，時年九歲。太皇太后張氏聽政，三楊輔政。正統初年，朝政尚稱清明，延續了永樂、洪熙、宣德以來的大框架。
可隨著時間推移，當年舊臣凋零。三楊相繼老去，新一代官僚生長於“休兵息遠”之時，漸漸不知永樂之遠略。有人開始議撤邊、議罷市舶、議減九邊軍餉。
陸珩在鄉間聽到這些訊息時，已經年過八旬。他坐在老槐樹下，望著運河上南來北往的漕船，沉默了很久。
後來，內府海圖竟遭損毀。庫房漏雨，管事官員翫忽職守，致使部分圖冊黴爛蟲蛀。龍江寶船朽壞廢棄，船廠改作他用。那些曾經跟隨三寶遠航的老水手、老通事、老船匠，一個接一個離世。遠洋記憶被慢慢淡忘，那條曾由三寶駛過的萬里海路，漸漸成了史書裡遙遠的傳奇。
可有一件事沒有被抹去。
北京作為國都，從此牢牢紮根。天子守國門，護佑華夏兩百餘年。從正統到萬曆，從萬曆到崇禎，無論朝局如何變幻，北京始終是大明的京師。九邊的烽燧始終燃著，長城始終守著。
這是陸珩、朱棣、姚廣孝、三寶，拼盡全力守住的、最沉重也最堅實的遺產。
正統十二年，陸珩在鄉間小院中安詳離世，享年八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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