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七年，秋。鄉居小院，落葉滿階。
陸珩年近八十，已垂垂老矣。
他的鬚髮全白，面容清瘦得幾乎脫了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仍然清明，像一盞快燃盡的燈，火苗雖小，卻穩穩地亮著。他每日清晨仍要拄著竹杖走到院中，坐在那株老槐樹下，望著運河上的漕船發呆。秋風吹過，黃葉紛紛落在他的膝頭和肩上，他也不拂。
這一日，他喚來身邊唯一的弟子。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書生，姓沈，名懷遠。原是正統初年國子監的監生，因讀了陸珩當年上呈的《安治十疏》，心生仰慕，輾轉尋到鄉間，執意拜入門下。陸珩本不肯收徒，可沈懷遠在院外跪了三天三夜，終於讓他點了頭。
這些年，沈懷遠替陸珩抄書、整理文稿、照顧起居，像兒子一樣守著這位老人。他知道師父時日無多了，這些天總是不敢遠離，夜裡睡覺都豎著一隻耳朵，生怕聽不見師父喚人。
“懷遠。”
陸珩的聲音從屋裡傳來，很輕，卻很清楚。
沈懷遠連忙放下手中的藥碗，三步並作兩步走進屋去。
屋中陳設簡樸，一床一桌一櫃，案上堆滿了書稿和紙卷。窗戶半開著，秋陽斜照進來，照在陸珩枯瘦的手上。那雙手正撫著一個木匣，匣蓋已經打開了，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泛黃的手稿和一卷殘破的地圖。
“師父。”沈懷遠走到榻前，蹲下身。
陸珩沒有看他，目光還停留在那些紙頁上。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治略存稿》的封面，那上面是他自己題寫的書名，筆力已不如從前，卻仍然工整。
“懷遠，”他開口，聲音很慢，像是一邊走一邊想，“你把這三寶的航路殘圖展開。”
沈懷遠小心地取出那捲地圖，在榻上緩緩鋪開。圖卷已經舊了，紙頁發黃發脆，邊緣有幾處破損，可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墨線仍然清晰——從大明沿海一路向西，過滿剌加、古裡、忽魯謨斯，直抵阿拉伯半島和非洲東海岸。每一道航線旁都用蠅頭小楷標註著港灣、暗礁、季風、淡水點。
這是三寶第五次遠航歸來後，陸珩親自組織人手抄錄的副本。內府所藏的正本據說已經部分黴爛，可這一卷副本被陸珩鎖在木匣裡，妥善儲存到了今天。
陸珩伸手，枯瘦的手指沿著圖上的航線緩緩移動，從金陵到泉州，從泉州到滿剌加，從滿剌加到古裡，從古裡到忽魯謨斯。他的指尖在某處停了一下——那是古里港，三寶長眠的地方。
“世人後來多言：永樂好大，西洋虛耗。”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不知當年我們爭的，從來不是一時船艦、一地榮光。”
沈懷遠跪坐在榻前，屏息聽著。
“我們爭的，是大明不要困在中原一域。”陸珩的手指從海圖移開，指了指北邊的方向，“爭的是要有勇氣直面北疆，而不是退守江南苟安。爭的是要看見四海之外還有世界，不要閉目自封。”
他喘了幾口氣，繼續說。
“我從詔獄出來時，只想著救一時之弊。清田、榷幣、整邊、開海，一件一件去做，只想著把這些事做成了，天下就能好些。走到今日才懂——”
他停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藍，幾朵白雲緩緩移動，像遠航的帆。
“人一生所能做的，不過是在時代正要關門的時候，拼盡全力，多撐一會兒，多留一點光。”
沈懷遠眼眶微紅，低下頭去。
“光未必能照到每一代人。”陸珩收回目光，看著自己的弟子，“但只要有人見過那束光，記下那束光，它就不算熄滅。”
他說完這句話，靠在枕上閉了閉眼。
沈懷遠以為他要歇息了，正要起身去端藥，卻聽陸珩又開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