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年間。
明憲宗朱見深登基十餘年，海內稍稍安定。北疆的烽火漸漸平息，土木之變的創傷慢慢癒合，朝堂上的喧囂也淡了許多。這位年輕的皇帝喜歡書畫、瓷器、方術，平日裡最寵信的是萬貴妃和幾個僧人道士。可這一日，他忽然動了一個念頭。
早朝時，有臣子奏報，說福建沿海有民間海商私自出海，與番邦貿易，獲利甚厚。又提及前朝永樂、宣德年間，三寶七下西洋，萬國來朝，何等盛況。朱見深聽了，心裡一動。
他回到御書房，翻出祖父宣德帝留下的幾本舊檔，裡面提到過下西洋的事。他越看越覺得有意思——鉅艦百艘、將士萬人、遠達忽魯謨斯、古裡、阿丹，數十國使者來朝。那是何等的壯闊。
“來人。”他喚來司禮監太監，“去內府庫房，把永樂、宣德年間下西洋的舊檔都調來，朕要看看。”
太監領命去了。
一個時辰後，太監回來覆命，臉色有些古怪。
“回陛下……舊檔，都不在了。”
“不在了？”朱見深抬起頭，“什麼意思？”
“內府庫房多年前曾遭火災，航海圖冊、航路手記、諸國檔案，俱已焚燬。臣遍查庫房，只在角落找到幾卷殘破的地方奏疏，與下西洋無關。”
朱見深皺了皺眉：“全燒了？一卷都沒留？”
太監低下頭：“劉大夏劉郎中在正統年間清理過庫房，說是‘前朝舊檔，無用之物’，付之一炬。此事已過去數十年，無從追查。”
朱見深沉默了。
他想起永樂年間那些壯闊的遠航，想起萬國來朝的盛景，忽然覺得有些遺憾。可也僅此而已。他不是朱棣，沒有那份“天子守國門”的雄心；也不是朱瞻基，沒有那份“再續遠略”的執念。他只是一個守成的皇帝，喜歡安逸，不愛折騰。既然舊檔已毀，重下西洋的念頭，也便就此作罷。
“罷了。”他擺了擺手，“既然無檔可查，此事不必再提。”
太監退下後，朱見深靠在御座上，望著窗外宮苑裡的花木發呆。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聽宮中老太監說過，三寶下西洋時，帶回來一頭長頸鹿，養在御苑裡，說是“麒麟”。後來麒麟死了，寶船也停了。那些故事，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傳奇。
如今連海圖都沒了。傳奇，也就只剩傳說了。
那套完整的《治略存稿》，依舊壓在內府角落，無人問津。
當年沈懷遠將陸珩的遺稿送入通政司後，被登記歸檔，塞進了庫房深處。正統年間劉大夏焚燬航海檔案時，並沒有注意到那套書稿——它沒有放在航海圖冊的架子上，而是被混在了“前朝舊檔”的雜堆裡。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偶然，它才倖免於難。
可倖免於難，並不等於被發現。
它靜靜躺在積滿灰塵的架子上，被遺忘了幾十年。內府庫房的吏員換了一茬又一茬，沒有人知道那堆舊紙是什麼。偶爾有老鼠從紙堆中爬過，偶爾有雨水從漏縫中滲入，在紙頁上留下淡淡的水漬。可它還在，還沒有被焚燬，還沒有被徹底忘記。
只是它需要有人來開啟。
而那個人，不在宮中。
成化年間，江南、京畿一帶，有不少藏書家。
這些人多是致仕的官員、落第的舉子、家資殷實的書香門第。他們喜歡蒐集珍本、抄錄舊書、互相傳閱。朝廷不重視的東西，往往在他們手裡能找到。永樂、宣德年間的某些抄本，就在這些藏書家的書房中隱秘流轉。
陸珩弟子沈懷遠當年抄錄的那幾份殘稿，便是透過這樣的渠道，漸漸散入民間。
一份藏在蘇州城外一處寺院藏經閣的夾層中，被一個前來借書的秀才偶然發現。他本是想找幾卷佛經，卻翻到一冊封皮殘破的抄本，上面寫著“治略存稿·市舶篇”。他翻開看了幾頁，便被吸引住了。那裡面寫著海稅的出入、市舶的規制、諸國通商的利處，還有一段關於“海道不可閉”的議論。秀才讀罷，掩卷長嘆，將抄本借回，連夜謄抄了一份。
一份流落到杭州書肆，被一個落第的舉子買去。他本是想找幾本應試的制藝文集，卻在一堆舊書中翻到這套抄本。他讀著讀著，忘了自己身在何處。那裡面寫著永樂年間朝堂上的爭辯，寫著姚廣孝臨終前的遺言，寫著三寶泣血上奏的場面。舉子讀到“海路可歇，圖不可焚，識不可忘，人不可盡散”時，眼眶發熱，將那幾頁反覆看了數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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