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奶奶從林舟家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榕樹底下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挎著菜籃子，拄著柺杖，慢悠悠地沿著村路往回走，腦子裡還轉著剛才那臺彩電的畫面。
紅紅綠綠的，人臉是肉色的，比上次村裡放的電影還清楚。
她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這種東西，心裡頭那股子新鮮勁兒還沒散。
走到林家那三間紅磚房門口的時候，張奶奶腳步慢了下來。
院門半開著，林老太太正坐在院子裡的一把小竹凳上，懷裡抱著林歸家的小子。
孩子剛睡醒，臉蛋紅撲撲的，林老太太一手託著孩子的屁股，一手拿著塊紅薯在喂。
“喲，林老婆子，抱著孫子呢？”
張奶奶在院門口站定，柺杖往地上一拄，嗓門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院子裡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林老太太抬起頭來，看見是張奶奶，臉上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他張奶奶，趕集回來了？”
“趕什麼集，剛從你兒子家出來。”
張奶奶故意把“你兒子”三個字咬得重了些，眼睛眯了眯。
林老太太手裡的紅薯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淡了幾分：“老二家？”
“可不是嘛。”
張奶奶把菜籃子往胳膊上換了換，慢條斯理地開了口，“林老婆子，告訴你件新鮮的事，你家老二買電視機了，還有那個叫冰箱的玩意兒，聽說花了三千七百塊錢。”
林老太太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三千七百塊啊。”
張奶奶豎起三根手指頭，又添了七根，在院門口晃了晃，“夠蓋三間磚瓦房了，還帶打傢俱的。”
林老太太把紅薯往孩子手裡一塞，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張奶奶看在眼裡，心裡頭那股子憋了好幾年的悶氣總算找到了出口。
她清了清嗓子，不緊不慢地往下說：“說起來你們家這三間紅磚房，當初蓋的時候怕也花不到三千七吧？
我記著那時候林家蓋房，磚瓦木料都是林舟一趟一趟跑出來的，連工帶料攏共也就兩千出頭。”
林老太太的臉色從白變紅，從紅變青。
“還是你們有眼見，知道林舟能掙錢，家裡捨不得拖累他，分家的時候連間屋子都不給，讓他自己出去闖。
你這個做孃的格局咋那麼大呢？換了我，我可沒有那麼大的眼見力？”
林老太太抱著孩子猛地站起來，小竹凳往後一倒，磕在地上發出哐噹一聲。
孩子被嚇了一跳，嘴一癟，哇地哭了出來。
“你少在這兒說風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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