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舟回到驛館時，天邊已經泛了青灰。
沈若寧和沈晚棠今天說什麼都不跟他倆睡了，他倆只好到通鋪一起擠。
蘇雲舟沒走正門，又是翻牆進去的，落地時腳還沒站穩，通鋪上謝臨淵翻了個身，抱著枕頭含糊道：“回來了？大姐夫怎麼樣？”
“好多了。”蘇雲舟把外衫脫了，搭在椅背上，在通鋪另一頭坐下來，“還有件事，大姐有喜了。”
謝臨淵的瞌睡瞬間沒了，整個人從鋪上彈起來：“真的？”
“已經兩個月了。”
謝臨淵愣了一息，然後拿拳頭一捶鋪板，壓著嗓子笑得肩膀直抖：“行啊陸硯卿！被關了兩個月，也沒耽誤他……”
“你小點聲。”蘇雲舟往女眷那邊努了努嘴，“那邊還睡著呢。”
“不是，”謝臨淵湊過來，盤腿坐在蘇雲舟對面，壓低聲音，可那股子興奮壓不住，“大姐夫什麼反應？”
蘇雲舟想了想：“先樂得跟撿了銀子似的，然後又跟霜打了似的。”
“什麼意思？”
“因為他覺得對不起大姐姐啊。”蘇雲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這人就這樣，腦子轉得快，好事壞事一塊兒想。”
謝臨淵嘖了一聲，躺回去，拿胳膊枕著頭，盯著房梁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陸硯卿這人，從前在京城的時候，外頭都說他斯文端方，是個正人君子。如今一看，正人君子裡頭也藏著一肚子壞水。”
“蘇雲舟。”他忽然開口，語氣比方才正了些。
“嗯。”
“大姐這身子，兩個月了，還在那院子裡熬著。”
謝臨淵把胳膊從腦袋底下抽出來，側過身，面對著蘇雲舟的方向，“她天天給大姐夫倒藥、跟太醫周旋、應付林孝從盤問，還得惦記咱們這邊的事。上回你跟我說在書院牆根翻出來，膝蓋磕青了都沒吭聲。如今又懷了身子，這日子怎麼過？”
蘇雲舟沒接話，可臉上那點鬆快的笑意也收了幾分。
蘇雲舟道：“大姐夫身子好了些，能替她分擔分擔，可大姐夫再能替，他也不能出門。官邸裡裡外外就大姐一個人撐著。灶房那兩個丫頭嘴不嚴，林孝從天天盯著，太醫三天兩頭來把脈。她還得給咱們遞訊息、安排見面。”
謝臨淵翻了個身，仰面躺著，把被子往胸前一裹，聲音悶悶的：“你說她圖什麼。沈家六個女兒，她排行最大，什麼事都先緊著妹妹們。從前在京城是這樣，如今在江寧還是這樣，自己都顧不上，還惦記著這個那個。”
蘇雲舟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所以你今日見著四姐，她怎麼說？”
“四姐說讓大姐過幾日從官邸挪出來，走河溝沿往北，去她安排的宅子裡躲著。”
謝臨淵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可這中間還有幾日，大姐還得在那院子裡熬著。今日見了一面，四姐給大姐交代了一堆事，什麼藥罐只能讓月夕碰，花盆裡的蔫葉子得拾掇乾淨，你聽聽，大姐回去還得演戲，還得防著灶房丫頭露餡，還得給大姐夫打掩護。她肚子裡那個才兩個月，正是坐胎不穩的時候。”
蘇雲舟把藥箱擱在鋪腳，聲音不高不低：“我方才給大姐把脈，她當是操心太多氣血虧了，壓根沒往有孕上想。你想想，她連自己身上多了個孩子都沒顧上察覺，這幾個月過的是什麼日子。”
謝臨淵把被子一掀，坐起來：“不行，明日見了四姐，得把大姐這事攤開說。大姐不能再在那院子裡待太久，四姐那邊的安排必須越快越好。大姐夫能替她擋一半的事，可另一半得靠她自己，懷著身子熬不起。”
“四姐心裡有數。”
謝臨淵躺回去，盯著房梁又看了一會兒，忽然冒出一句：“蘇雲舟。”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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