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迎著晨光一路前行，腳程平穩，一路無話，直走到日頭偏西、將近半下午時分。
前路山道彎彎，繞過一片密林，前方忽然隱隱傳來一片喧囂人聲，不似趕集熱鬧，反倒帶著一股沉沉壓抑的悲慼。
遠遠望去，路邊坐落著一座老舊村落，村口大路上，正行著一支浩浩蕩蕩的出殯隊伍。
李家眾人懂規矩，遇見紅白喜事皆主動避讓，當即自覺停住腳步，車馬靠邊、行人退後，安安靜靜迴避路旁。
可越看，眾人心裡越是發慌。
清一色粗布白幡、素麻孝衣，可最駭人的是——道路之上，一口又一口黑漆漆的薄木棺材，整整齊齊列隊前行，數量多到離譜。
數百村民披麻戴孝，垂首隨行，黑壓壓一片壓在村口路上，聲勢浩大得駭人。在配上數量恐怖的棺木，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陰森。
影七、影八、影九、影十四人勒住馬韁，眼神瞬間沉了下來，敏銳察覺到不對。
李月昭端坐馬上，眉峰微蹙，心底警覺驟起。
尋常村落，怎會一次性死這麼多人？
她不動聲色，悄然釋放周身綿長細膩的精神力，緩緩掃過整支出殯隊伍。
路邊早已圍滿駐足圍觀的路人，人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她抬手翻身下馬，從空間摸出一大把晶瑩剔透的冰糖塊，緩步走入圍觀人群之中。
人群最裡頭，幾個本村大娘正湊在一起低聲唏噓、滿臉悲慼。
李月昭笑著上前，姿態溫和，將冰糖塊挨個分到幾位手裡，輕聲開口：“嬸子們，我路過此地，見這出殯隊伍格外浩大，心中好奇，不知村裡究竟出了何事？怎麼一次性走了這麼多人？”
幾位大娘握著清甜的冰糖，見她眉眼和善、待人客氣，瞬間放下戒備，紛紛嘆了口氣，連連搖頭，眼底滿是恐懼與惋惜，絮絮叨叨說了出來
榆樹坳村口，住著個年過八旬的老太太，人稱陳么婆。人老了，記性差，心卻細，一輩子省吃儉用，連一粒米掉在地上都要撿起來吹吹土，捨不得糟蹋。自打老伴兒癱了半邊身子，家裡的日子全靠她張羅，一文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這年春上，村裡鬧老鼠。陳么婆的老伴兒，那個被大夥兒叫“陳老摳”的老頭子，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包耗子藥，拌進半碗炒米，撒在灶臺底下，說要藥死那窩偷油偷米的耗子。誰知耗子精得很，一口沒碰，倒叫兒媳婦收拾屋子時，把拌了藥的炒米當成剩飯，又倒回了米缸裡。
等陳么婆發現時，半碗藥米已經混進糙米里，分不出來了。老頭子說：“倒了倒了，這米要不得！”陳么婆臉一沉：“倒了？多好的糧食！洗洗就乾淨了。”她把米淘了又淘，洗了七八遍，泡了大半宿，眼見水清了，這才放心下鍋。
糙米粥熬得稀爛，滿屋子都是米香。一家人坐下，喝粥的喝粥，扒飯的扒飯。陳么婆吃得最歡——她捨不得別人多吃，自己倒先盛了三大碗。
後半夜，事兒就來了。先是老頭子抱著肚子在床上打滾，接著兒子、兒媳、孫子，一個不落地全吐了。陳么婆自己也難受，卻還撐著罵：“叫你們貪嘴！怕是粥做硬了。”一家人連夜把老頭子送進鎮上的醫館。郎中一搭脈，臉就白了：“這是中了毒！”又是灌藥又是催吐，好一通折騰。老頭子到底年紀大了，沒扛住，天亮前嚥了氣。陳么婆在醫館走廊裡哭得死去活來，哭完了，還得回家張羅後事。
她前腳跨進院門，後腳就看見灶臺上那口鍋——糙米粥還剩小半鍋，粘在鍋底，涼透了。兒媳婦要倒，陳么婆一把攔住：“急啥！倒了可惜，餵雞！”她把剩粥嘩啦倒進雞食盆裡，五隻蘆花雞撲稜著翅膀搶了個精光。她蹲在一邊看著，還唸叨：“肥水不流外人田。”
第二天一早，她去餵雞，傻了眼——五隻雞，齊齊整整躺在雞窩裡，腿都直了。陳么婆心疼得直跺腳，正要罵哪個天殺的毒了我的雞，院門外忽然闖進一個人，是大兒子，白布包頭，進門就哭：“娘！爹……爹沒了！”
陳么婆愣了半晌，眼淚一滾，忽然看著地上那五隻死雞，心裡咯噔一下——雞是吃了剩粥死的，爹也是吃了那鍋粥死的。她剛要開口，大兒子抹著淚又說：“娘，爹的後事，總得擺幾桌席，村裡人幫襯了半輩子，不能叫人家白來搭手。再說這五隻雞白死了也是死，不如收拾收拾，給鄉親們添個菜。”
陳么婆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她低頭看看那五隻肥雞，又抬頭看看堂屋裡白布蓋著的老頭子，半晌，狠狠心，一咬牙：“擺就擺！家裡沒錢買肉，這五隻雞，就是現成的席面！”
她當下擼起袖子，燒水、褪毛、開膛、下鍋，花椒大料放得足足的，燉了滿滿一大鍋。出殯那天，村裡七姑八婆、三親六故來了一大院子，大家夥兒抹著淚吃了頓紮實的雞肉席，個個誇：“么婆，這雞可真肥實！”連湯都被人端了去泡飯。
吃了席的人，後半夜就沒見好的，一個接一個抱著肚子往外跑，嘔吐聲、哭喊聲把這小小的村子攪得地覆天翻。天矇矇亮，村口亂成一團，抬人的抬人，找郎中的找郎中，鬧騰了整整一天。
第二日，縣裡來了人。仵作一驗，是老鼠藥。再一查，源頭就在陳么婆家那鍋雞肉上。有死了人的幾家紅著眼要拿陳么婆問罪，縣太爺捋著鬍子直搖頭，最後只判她照價賠了那幾家的棺材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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