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夜色深沉，族人們酒足飯飽，早已沉沉睡去，河畔營地篝火明明滅滅，還有值守的族人守夜，晚風穿林、河水叮咚的輕響。
李月昭還沒有歇息，正在篝火旁等候四人歸來。
影七四人放輕腳步，一同躬身行禮。火光晃動，映得幾人神色凝重。
‘姑娘，我們回來了，您說的沒錯，那些送銀子的人，竟然是直奔縣衙去的！’影七先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篤定，‘屬下等一路尾隨，眼看著他們進了青溪縣衙的後衙。’
他稍稍定了定神，將這一路的所見所聞，從頭到尾細細稟報了一番。
說到末尾，影七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姑娘，那密室裡的銀子，屬下沒動。數目太大，我們幾個不好往回搬，弄不好還打草驚蛇；那縣令，屬下也未曾下手——屬下想起來，他是壽安伯梁正安的庶子，家中排行行四，叫梁楨。牽扯到伯府，屬下不敢私自做主處置，特意回來，請姑娘定奪。至於那本記著過關之人的名冊，聽他二人言語，應是收在師爺手裡，在前衙也不知藏於何處，我們也沒敢擅自行動。’
他從懷中取出密信與賬本：‘所以屬下此番，只拿回來了密信和賬本。賬本屬下帶著粗粗翻看了一遍——記的正是他這幾日私攔流民收取的銀兩，還有這些年貪墨的贓銀、經營的黑色收入，白紙黑字記錄的清清楚楚，是實打實的把柄。這幾封密信，屬下還沒看，只帶了回來，請姑娘過目。’
李月昭伸手接過，先拿起那幾封密信，拆開就著篝火的光亮逐字看去。周圍安靜下來，只有柴火‘噼啪’輕響，幾人都屏著氣，沒人出聲。初時神色如常，越往後看，眉心便微微蹙了起來，半晌，她合上信紙，又拆了第二封。等將幾封信都看完了，才輕輕摺好。
‘姑娘，這信裡寫的什麼？’影七問道。
‘戶部侍郎，錢仲明。’李月昭指尖點了點信紙，聲音很淡，‘這些信，都是青溪縣令梁楨與他往來的密函。’
影七一怔：‘錢仲明？他是戶部右侍郎，朝廷三品大員，管著天下田賦錢糧，也算得上是位高權重，手眼通天。他怎會跟一個縣令有這等私密往來？’
‘當然是有更重要的人牽著了。’李月昭道，‘你方才說，聽見他們談話中提起了幾個人？’
影七連忙應道：‘是。屬下聽那師爺話裡話外，提過幾位“上頭”。聽那縣令抱怨，銀子收上來，大頭要往上交；又說選拔人才，是“給上面那位做嫁衣”；還罵什麼“死老頭子偏心”。屬下斗膽猜度——那往來的“上頭”，想必就是這錢仲明；那“死老頭子”，該是他爹壽安伯；至於說的選拔人才，“給上面那位做嫁衣”的，恐怕背後還另有其人。’
李月昭緩緩頷首：‘這就說得通了。那“上頭”是錢仲明，名冊、銀子的大頭，都是往他那兒送的。“死老頭子”是他爹壽安伯，梁氏身為庶子，被家族推出來幹這掉腦袋的勾當，心裡自然一肚子怨氣。至於“給上面那位做嫁衣”的，到底是誰……’
她頓了頓，燭火在她眸中跳了一下：‘只怕連梁氏自己，也未必清楚，但是他爹一定清楚。’
影七四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出凝重。
李月昭卻忽然彎了彎唇角，將那幾封密信仔細收好，連同賬本一併壓在案角：‘不過，不管他們背後盤著幾條線，這幾樣東西到了咱們手裡，就是現成的把柄。私攔流民、貪墨贓銀、勾連朝官，這些夠他喝一壺的。’
‘看來這青石坳，還真釣出來幾條大魚。’她低聲道，聲音裡透出幾分興致，前幾日，她藉著獨處的空當，審問了金礦上那兩個管事——錢管事和馬管事——她一施展精神力，倆人一五一十，倒了個乾淨。
金礦出產的金子，一箱箱封好，每月定時送往安平府府衙——馬管事正是安平府知府馬明川的心腹，駐在礦上監工，就是知府放在礦上的一雙眼睛。礦上的一舉一動，他都門兒清。招供之時，連哪個時辰裝箱、哪條道轉運、接貨的是府衙哪個門房，都說得明明白白。
至於錢管事交代的，她早已經差不多都知道。
審完了，這兩人也就沒了用處。李月昭沒有留他們活口，處置妥當後，隨便尋了個荒僻處埋了，做得乾淨利落，神不知鬼不覺。
此刻，她坐在篝火旁，深思，兩條線都在這安平府，越想越覺得有意思。
安平府知府馬明川，他背後，還有沒有人？若他背後真站著什麼人，那人是誰？是朝中的哪一位？可惜不順路，要是順路，她正好能查探一番。
還有梁楨說的‘給上面那位做嫁衣’。說的又是誰？錢仲明是戶部右侍郎，已然官職不低，若連他都只是‘做嫁衣’的，那真正穿這件嫁衣的，又該是什麼身份？
會不會他們背後是同一個人？
想到這裡，李月昭往火堆裡添了根柴，火星‘噼啪’濺起。
‘一會兒還得我親自去一趟。’
她低聲吩咐影七幾人：‘你們四個守好營地，看好族人，天亮之前我若沒回來，就是有事耽擱了，不必尋我，正常趕路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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