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中三步一哨，五步一崗，肅整森嚴，和別處散漫的山寨一比，高下立判。
寨子東邊的馬廄裡，拴著五十多匹馬。
一匹匹身形矯健，筋骨雄勁，沒有尋常馱運兼用馬的溫馴，眼瞳裡藏著一股子桀驁烈性，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上過陣的戰馬。
每匹馬的後臀，都烙著一塊巴掌大的燙痕。
大宋官馬、禁軍戰馬皆有印記，盜馬之徒得手後，往往第一件事便是用烙鐵把印記燙除，免得被官府按跡追查。
馬廄裡，一個模樣像老農的中年人正握著毛刷，細細給一匹戰馬順毛。
戰馬昂著腦袋，微微眯起眼，雙耳時不時輕輕抖上兩下，全然一副受用的模樣。
中年人名喚樊川，因常年在西北邊關風吹日曬，爬冰臥雪，使得皮膚粗糙如砂紙，一雙手掌骨節粗大，佈滿老繭。此人正是銳鋒營的寨主，亦是這夥潰散西軍的領頭人。
這時，一串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
樊川手上毛刷不停，抬眼瞟了一眼，開口問道：“老三回來了，今日收成如何？”
被稱作老三的漢子，年近三旬，圓臉，皮膚黑紅，留著濃密的虯髯，幾乎遮住小半張臉，氣質粗獷，細看之下會發覺面容五官與漢家兒郎有所不同。
事實上，老三也確實不是漢人，而是党項人，名喚扎乞勒。
大宋建立後，不少党項人都投奔了北宋，大型部族的首領，皆被賜予漢姓，比如折家，世代鎮守邊關，再比如劉光世。
而一些小部族，以及底層牧民，就沒有被賜姓的待遇了，講究些的大多自己改個漢姓，不講究的乾脆沿用部族的習慣，不用姓，只取一個好記的名字。
這些党項人即便歸附大宋，多半依舊紮根西北，故而西軍之中番族士卒素來不少。而且，西軍將帥招兵，也偏愛徵這類党項漢子。
因為這些人夠窮夠苦，所以打仗的時候才更兇狠。
种師道麾下有一支王牌精銳，號番子軍，由漢人、党項人、吐蕃人、回鶻人等混雜組成，人數不多，只二三千，但卻彪勇異常，作戰時悍不畏死，西軍中的士兵背地裡都稱其為獸軍。
扎乞勒操著一口流利的西北漢話，罵罵咧咧道：“孃的，又白忙活一天！”
“調軍嶺那夥動靜鬧得太大，東邊奉符縣的商販不敢走這條官道，太平鎮那邊的客商，寧願多掏銀子，繞汶水走水路。”說話的人長著張娃娃臉，儘管蓄著一圈鬍鬚，讓自己看起來顯得老成一些，可給人的感覺依舊稚嫩。
臥牛坡的位置其實算不得好，東邊是奉符縣和太平鎮，奉符過路的商客，要先途經調軍嶺以及黑風坳。
太平鎮雖是襲慶府交通中樞，可挨著汶水支流，有碼頭，不少商販寧願多花些錢，也要走水路繞行。
只能劫掠西邊界首鎮中東走的商販。
可問題是，界首鎮與臥牛坡之間隔著好幾十里路，途中有大大小小的寨子不下十餘個，尤其以桃花峪實力最強，足有五六百號人。
臥牛坡被夾在中間，只能喝些兩邊吃剩下的湯湯水水，再加上聚英寨刻意聯絡周邊寨子圍堵，他們已經連著三個多月沒有收成了。
樊川輕輕嘆了口氣：“到月底了，估摸著崔家這兩日就要上門收賬，這回怕是不好再糊弄過去。”
這話一齣，扎乞勒面上露出愧色，甕聲說道：“都怪俺，當初該聽大哥的，省著些花銷。”
樊川擺擺手：“與你無關，弟兄們往日在軍中過慣了苦日子，手頭上有了錢，把持不住大吃大喝是人之常情。”
銳鋒營剛上山時，接連吞了幾處小寨子，得了一筆財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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