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掠過集團大樓的玻璃幕牆，捲起幾片從樓下景觀樹飄落的黃葉。
風控中心的早會剛結束，組員們抱著各自的專案資料陸續離開，辦公室裡只剩下孟清，還有攤在桌面的一份新立項申請。
不是動輒上億的大額融資，體量中等，來自一家做建材供應鏈的民營企業。業務部這次提前預審，態度比從前謙和很多，整套盡調材料完整齊全，關聯企業、抵押物、過往回款記錄一一羅列，看上去挑不出明顯硬傷。
孟清指尖劃過報告附件，目光停留在擔保方的簡介上。紙面資料看著乾淨，可她下意識察覺到一絲違和。擔保公司成立時間不長，註冊資本實繳資訊模糊，報告裡只簡單標註“具備擔保資質”，沒有穿透核查對方對外擔保的總規模。
她拿起內線電話，撥通業務部對接人的工位。
“這份建材供應鏈專案，資料我看過了。擔保方的對外擔保餘額沒有附明細，需要補充調取徵信報告，核查它的或有負債。另外，借款企業下游的幾個大客戶，只提供了近半年的合同，要抽查歷史回款流水。”
電話那頭的業務負責人沒有爭辯，只是應下：“好孟主管，我們馬上安排補充材料，兩天之內給你。”
結束通話電話，孟清靠在椅背上，輕輕揉了揉眉心。兩年平穩，風控體系落地，大家習慣了按流程辦事，但不代表風險就此消失。很多隱患不會寫在醒目的位置，藏在報表縫隙、第三方擔保、客戶往來的細節裡，稍不留意就會被忽略。
她開啟那個白色檔案盒，取出一份舊案例摘要，放在新專案資料旁邊。不是為了否定業務，只是提醒自己，任何專案，都不能放鬆警惕。
手機震動，程硯發來訊息，附帶一張照片。城郊小院的桂花樹落了一地細碎金黃，石桌上放著一杯熱茶。
“最近忙嗎？”
孟清拍下桌上的專案檔案一角，回覆：“來了新專案，在查擔保方的隱性負債。沒有大危機，但不能掉以輕心。”
片刻後程硯回覆：“平穩之下最容易麻痺，多留心。”
簡短的提醒，一如從前。他很少過問集團內部的具體專案，只是偶爾簡單交流幾句，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城市另一端，賀川的日常依舊平淡。
這天下午，公司老闆臨時安排他對接一筆大額採購訂單。對方報價很有吸引力，承諾賬期寬鬆，只要儘快籤合同，還可以給到額外返點。會議室裡，老闆明顯心動，催促賀川儘快擬定合同。
賀川翻看對方提供的資質檔案，越看心裡越不安。這家供應商成立時間短，公示資訊裡有多起合同糾紛記錄，對方刻意迴避了逾期訴訟的細節。
一瞬間，多年前的記憶浮上來。當年賀川就是被亮眼的收益、寬鬆的回款預期迷惑，刻意忽略風險預警，最終釀成大禍。
他停下整理合同的手，抬頭看向老闆，語氣沉穩：“這筆訂單看著利潤可觀，但供應商有訴訟記錄，我們需要先核查對方的履約能力，不能急於簽約。可以先小批次試單，不要一次性投入大額資金。”
老闆愣了愣，有些意外。放在從前，賀川向來是優先抓住收益，很少主動提出風險顧慮。最後老闆採納建議，暫緩簽約，安排背調。
走出會議室，賀川站在走廊窗邊，望著樓下街道。他自己都沒有察覺，那場曾經將他拖入深淵的教訓，已經刻進了思維裡。不再是激烈的爭辯、不甘的申訴，而是變成一種下意識的審慎。
他沒有和任何人提起當年集團的事，只是默默把風險核查放進日常工作。
另一邊，林振的還款計劃按法院判決穩步推進。資產拍賣之後，他收縮生意規模，裁掉多餘員工，只保留核心的小業務。往日的應酬、飯局、商業周旋大幅減少。
律師偶爾和他溝通剩餘債務進度，問他是否還有別的想法。林振只是搖頭。
上訴、偽造代持、利誘談判，所有能用來拖延的手段，他全都試過。耗費大量金錢、精力，最後依舊沒能躲開判決。他慢慢接受，依靠小聰明鑽規則漏洞，終究走不遠。
這天，他整理剩餘債務清單，一筆一筆標記已經償還的款項。沒有怨憤，只剩一種疲憊的清醒。
集團這邊，業務部正在抓緊補充建材專案的盡調資料。兩天後，厚厚的補充材料送到風控中心。
孟清帶著風控小組逐條核對。核查結果出來，擔保方對外擔保總額已經接近自身淨資產，一旦多家債務人同時逾期，擔保能力會快速擊穿。下游客戶裡面，有一家企業現金流緊張，存在延期付款的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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