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學院的高材生們，不來替大家檢驗一下你們初代線茄的浴火重生嗎？”
陸遠手裡捏著幾雙竹筷，在陳碩眼前輕輕晃了晃。
那股霸道混雜的香氣，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死命扯著後廚裡所有人的鼻腔。紅亮的豆瓣油光包裹在微卷發焦的茄皮上，碎肉末掛著晶亮的芡汁，隱約還能看見蒜苗碎在餘溫裡泛著脆生生的嫩綠。
陳碩喉嚨狠狠滑動了一下，甚至能聽見自己嚥唾沫那聲清脆的“咕咚”。
“咳，既然陸老闆盛情相邀，那我們本著嚴謹的學術態度，就……勉為其難。”
陳碩義正辭嚴地接過筷子，順手分給旁邊的兩個師弟。
三人對視一眼，動作整齊劃一。筷尖精準探出，各自夾起一截沉甸甸、掛滿濃汁的虎皮線茄。
剛夾起來，陳碩心裡就咯噔一下。
這茄子看著軟趴趴、浸透了油水，但筷子夾上去的瞬間，竟然能感覺到一股韌勁兒。沒塌，沒爛，沒像昨天他們在實驗室那樣化成一灘爛泥。
送入口中。
牙齒切入外皮的那一刻，微焦的薄薄虎皮帶來了一絲難以形容的輕微脆感，緊接著，被豬油和高溫死死封鎖在內部的溫潤茄肉瞬間在舌尖化開。
酸！甜！微辣！還有濃厚到讓人毛孔舒展的醬肉香！
陳碩的眼睛陡然瞪得像兩顆銅鈴。
那股本該讓人舌頭髮麻的生澀苦味呢？沒了！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奶油般綿密細膩的植物清甜，配合著三肥七瘦肉臊子煸透後的焦香，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去，胃裡像是突然升起了一團小暖爐。
“嗚……”邊上的小師弟嘴裡塞得滿滿當當，眼角甚至逼出了一滴生理性的淚水。
太好吃了。這輩子吃過最下飯的茄子，連湯汁都想直接拌進大米飯裡。
然而，陳碩把那截茄子嚥下去之後，臉上的表情迅速從呆滯切換成了高深莫測。他極其做作地抿了抿嘴，甚至還從兜裡掏出一張紙巾，動作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彷彿剛剛在米其林三星餐廳品評一道分子料理。
“嗯……不錯。”陳碩雙手抱胸，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果不其然，跟我們實驗室前期的基因測序預測模型完全一致。”
陸遠挑了挑眉：“哦？”
“陸老闆，你這火候是還行，但歸根結底，還是我們這款‘初代冷涼山地線茄’的底子打得紮實。”陳碩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神采奕奕，語氣裡全是掩飾不住的自得，“你們看這纖維緻密度，在高溫下沒有崩解，全靠我們在育種階段對果膠層進行了針對性的定向選育。還有這回甘，那不是白糖的功勞，那是茄肉內源性果糖在酸性環境下自然析出的結果！”
邊上的師弟立刻心領神會，瘋狂點頭附和：“對對對！大師兄說得太透徹了！我就說嘛，咱們團隊連續三個月泡在大棚里人工授粉，天天測糖度，流的汗水怎麼可能白費？這茄子骨子裡帶著靈氣，隨便找個鍋扒拉兩下，它也是個頂級食材！”
“就是，我們的育種技術果然到位！”另一個師弟一邊大言不慚地吹噓，一邊手底下一刻不停，筷子如電，又從盆裡夾走了一塊最大的肉末茄子，飛快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囊囊，“唔……這育種成果太成功了，我得再深入取樣幾組資料，確保實驗重複性！”
“取樣留給我一塊！別搶我的樣本！”陳碩急了，也顧不上學術派頭，筷子在盆裡帶出一道殘影。
站在一旁的熊苗，那張猶如鐵塔門神般的黑臉瞬間沉了下來。
他身高一米九五，手裡拎著條雪白的幹抹布，本來正陶醉在後廚地面沒有濺落一滴油星子的整潔治癒感裡。冷不丁聽到這三個貨不僅不誇老大的神技，反而全往自己臉上貼金，一口一個“育種到位”，那雙牛眼頓時翻得只剩眼白。
“嗤——”
熊苗鼻孔裡噴出一股粗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三個撅著屁股搶食的農學院高材生。
“那照你們這麼說，昨天在實驗室裡燒出一盆黑炭、苦得跟黃連水一樣的倒黴玩意兒，也是你們‘定向選育’的成果唄？”熊苗甕聲甕氣地開口，聲音悶得像打雷，“要是沒有老闆那把海鹽殺水，沒有那兩勺大油封皮，你們那破茄子現在還在豬圈邊上餵豬呢，還採樣……吃相難看得跟隔壁餓了三天的大牲口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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