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看著眼前這位翻身下馬的年輕狀元，一身乾淨的青袍，面色從容，身後跟著甲冑鮮明的禁軍護衛，蘇懋心裡那股火氣更是壓不住。
他拱了拱手，語氣客氣，卻透著一層化不開的疏離：
“臨津縣令蘇懋，恭迎林主事。一路車馬勞頓，縣城內館舍已收拾妥當，可供主事一行歇息。“
林硯秋翻身下馬，拱手回禮：“勞煩蘇縣令親自等候，有勞了。“
蘇懋目光淡淡掃過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隊肅整的禁軍，眼底掠過一絲牴觸，轉瞬又壓了下去。
他心裡暗想：果然是京裡來的貴人，連治水都有禁軍隨行護衛，哪裡吃過河堤上風吹雨淋、濁水裹沙的苦。
“館舍就在縣衙旁側，清靜安全。一應吃食飲水，下官都已安排妥當。只是臨津地方貧瘠，比不上京城繁華，怠慢之處，還望主事海涵。“ 蘇懋話說得客氣，字裡行間卻帶著一層隔閡。
“蘇縣令費心了，簡單安頓便好，不必鋪張。“ 林硯秋聽出對方話裡的疏離，卻也不點破。
一行人跟著蘇懋入城。
街道不算寬敞，沿街不少百姓扒著門框探頭張望，低聲議論。
有人認出林硯秋，眼神里藏著忌憚與失望。
他們等來的不是能救他們的人，而是一個寫詩出名的狀元郎。
館舍是一處兩進小院，乾淨樸素，沒有多餘陳設。
安頓好匠人、物料，禁軍在院外劃了區域值守，蘇懋陪著林硯秋稍坐片刻。
蘇懋說了本地河道的近況，卻只撿些官面上的話講，句句穩妥，挑不出錯處，可關於潰壩的實情、關於如何治水，半句不肯多言。
林硯秋主動開口：“蘇縣令，潰壩已經發生，多說無益。明日一早，我打算去潰口實地踏勘，檢視土質、水流、潰口舊址。蘇縣令若是方便，可否安排一名熟悉河道的本地嚮導引路？“
蘇懋指尖微微攥緊，面上依舊維持著平和：“自然可以。臨津河道水情多變，流沙暗藏，兇險得很。主事若是想去看一看，下官自會安排老河工隨同。
只是下官多嘴一句，這河灘看著平緩，底下全是浮沙，一腳踩空便能陷進去，還請主事千萬小心，莫要離岸邊太近。“
這話聽著是提醒，內裡卻藏著一句潛臺詞。
這地方不是你這書生該來逞能的，你未必扛得住這裡的兇險。
林硯秋笑了笑：“多謝縣令提醒，我記下了。“
蘇懋又客套幾句，便起身告辭。
轉身離開的時候，臉色沉了下去。
回到縣衙後堂，他靠著廊柱，望著遠處河水的方向，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心裡依舊不看好。
只覺這位狀元郎，多半隻是來走個過場，記幾句見聞，回京便能寫一份漂亮的奏疏，功勞到手，留下爛攤子，最後受苦的還是臨津的百姓。
渡口邊，那塊刻著兒子名字的石碑，在暮色裡靜靜立著。
蘇懋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