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是將人心都熬幹了，走得又慢又沉。
院子裡白濛濛的雪還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管家的肩上和帽頂上，他也不撣，就那麼站著，兩隻手在身前搓來搓去，指節凍得通紅也沒察覺。
屋裡安安靜靜的，偶爾傳出幾聲極低的、模糊的響動，分不清是吩咐還是呻吟。
送熱水的丫鬟一趟一趟地進出，可每回管家湊上去問，她們都只是搖頭，說“裡頭隔著軟隔斷，看不見什麼情景。”
管家急得在院子裡團團轉，腳底下的雪被他踩成了一片深色的泥濘。
忽然，門口方向傳來了馬蹄聲和車輪碾過積雪的轆轆聲。
管家抬頭一看，一輛青帷馬車正從官道上拐進來。
車還沒停穩，簾子就被從裡面掀開了，範廷之不等小廝搬腳踏就自己跳了下來，袍子的下襬沾了滿腳的雪泥也顧不上。他身後跟著一個揹著藥箱的老者，花白鬍須，面色凝重，正是太醫院的孫太醫。
“管家！”範廷之快步走過來，聲音比平日裡高了不少，帶著壓不住的急切，“靜書怎麼樣了？我的孩子怎麼樣了？”
管家迎上去，臉上的愁苦稍稍鬆了鬆又緊上了：“老爺，您可來了！二夫人也不知道為何，明明沒到預產期，今天一早就發動了。穩婆來看過，說是橫胎，大出血，跑了……”
範廷之的臉色白了一瞬。他轉身拉住身後孫太醫的袖子，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勞煩孫太醫，您給看看。”
孫太醫拱手道：“範大人客氣。只是女子生產，我畢竟是男子，不便入內。我就在廊下守著，問幾句話吧。”
範廷之點頭：“也好，有勞了。”
孫太醫提著藥箱快步進了屋。屋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和草藥味。
正堂和裡間之間隔著一道絹紗軟隔斷，他只能藉著隔斷將手帕放在婦人的手腕上，去號脈，完事後只能隱約看見裡面人影晃動。孫太醫在隔斷前站定，清了清嗓子：“裡面的……產婦如今是什麼情況？”
隔斷後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清亮而急促：“去熬藥！補血的！還要清除毒素的湯藥！快！快去！”
孫太醫下意識地“哎”了一聲，轉身朝門口走了一步，腳都邁出門檻了才猛地頓住。
他皺了皺眉——不對啊，他是來問診的，怎麼變成熬藥的了？
可還沒等他轉回去理論，隔斷後面忽然傳來一聲嘹亮的啼哭。
那哭聲又脆又響，把滿屋的沉悶和壓抑都撕開了一道口子。
緊接著，又是一聲，和剛才那聲疊在一起，一高一低，像是兩個孩子在比著嗓子。
孫太醫臉上的茫然一下子散了，轉身就往藥房的方向快步走去，邊走邊朝院子裡喊：“來人！抓藥！補氣養血的，解毒清熱的，我開方子，快煎！”
院子裡的範廷之聽見那兩聲啼哭，整個人都怔住了。他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嘴唇微微張著，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
門簾一掀，兩個丫鬟笑嘻嘻地從屋裡跑了出來，臉上的歡喜藏都藏不住。走在前面的那個朝範廷之福了一禮，聲音清脆：“恭喜老爺，賀喜老爺！二夫人給老爺生了一對龍鳳胎！”
範廷之愣了一息，然後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聲音都變了調：“什麼？龍鳳胎？！”
丫鬟點頭如搗蒜：“是啊老爺！難怪二夫人早前在莊子上肚子比尋常要生產的肚子大上許多，原來是雙生子！難怪要大上這麼多呢！”
另一個丫鬟也跟著道：“恭喜老爺，您這是好事成雙啊！”
範廷之仰起頭來，朝著灰濛濛的天拱手作揖，嘴裡喃喃著：“感謝，感謝……”他把臉上的淚擦了又擦，轉過身來朝院子裡的下人們揮了揮手，聲音裡還帶著沒散盡的激動，“今天莊子上的人，賞！全都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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