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墳塋地是一片沿著緩坡鋪開的舊墓地。
雪下了一夜，地面上蓋了薄薄一層白，可那層白已經被踩得七零八落，到處都是腳印，若是根據腳印來斷定，那是無解的。
幾十座墳包被從中間刨開，泥土翻了一地，黑褐色的新土和白雪混在一起，遠遠看去像是被誰拿巨大的犁耙在墳地上來回犁了幾遍。
棺材板橫七豎八地散落著，有的被掀翻在坑外，有的還歪在坑裡，棺蓋半開半合，露出裡面被翻動過的痕跡。
京兆尹的人已經在現場拉起了布條隔擋，七八個衙役站在四周維持著秩序。
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站在墳地中間，正彎著腰檢視一座被刨開的墳坑，聽見動靜便直起身來往這邊看。他約莫四十出頭，面容端方，頜下一縷短鬚修剪得整整齊齊，見陸瑤三人亮出腰牌便快步迎了上來，拱手道：“三位是六扇門來的？在下京兆尹府丞周文達。昨夜接到報案趕過來的時候，現場就已經是這樣了。今天早上陸續有後代來認領自家墳塋，結果都說——”
“棺材裡面的死者不是他們家的人。”陸瑤替他把話接完了。
周文達點頭，神色裡帶著幾分困惑和疲憊：“正是。三位請看。”他側身讓開，指著最近的一座墳坑。坑裡的棺材被掀開了一半，裡面躺著一具已經半腐爛的屍身，面部還勉強能辨認出輪廓，身上的壽衣料子看著不算差，可衣襟被翻動過，腰帶也鬆垮垮地敞著。
陸瑤蹲下去看了一眼，又站起來望向四周那些被刨開的墳包，她粗略掃了一圈，轉頭問周文達：“今天來認領的後代，是怎麼認出來不是自家人的？”
周文達道：“有的靠衣服——壽衣是下葬時親手給穿上的，花色料子記得清。有的靠面容——剛下葬沒多久的，臉還沒爛透，一眼就能看出不是自家的人。還有的是靠隨葬的物件，什麼煙桿、梳子、布鞋之類的東西。”
張揚站在墳坑邊上四處看著，忍不住咂了咂嘴：“啥？這地界怎麼了？一夜之間墳地被刨了個遍，裡面的屍骨還不是自家的。這算是什麼事啊？”
陳默也皺著眉：“挖墳盜墓，可棺材裡的金銀一件沒少。這行為，實在想不通。”
陸瑤沒有急著下結論。她朝周文達道：“勞煩周大人，把發現墳地後被挖的百姓叫到一起，我有幾句話想問他們。”
周文達點頭，朝旁邊的衙役吩咐了一聲。不多時，七八個百姓被領了過來，有男有女，大多四五十歲的年紀，臉上都帶著一股子又怒又痛的神色。其中一個老婦人被人攙著，眼睛哭得紅腫，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什麼。
總是大家都是七嘴八舌的，一起說，但是混在一起全都聽不清說的是啥。
陸瑤站到眾人面前：“大家先安靜。一個個說，我聽不過來。你們推舉一個人做代表，把知道的情況告訴我。”
眾人互相看了看，最後推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者出來。那老者鬚髮花白，弓著腰，手裡拄著一根竹杖，說話的時候聲音沙啞：“官爺，是這樣的。我們都是城西下面馬家村的人，祖祖輩輩在這裡種地。這片墳地是我們村子共用的，誰家死了人都埋在這兒。前幾天我們村的老族長去了，剛好三七，所以大家都過來祭拜。可到了墳地一看，全被刨了，裡面的屍骨也被挪動過，棺材裡躺著的都不是我們自己家人。”
老者說到後面聲音有些發顫。旁邊一箇中年漢子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嗓門又粗又大：“刨人祖墳，天打雷劈！這不讓死者安生，還是人乾的事嗎？！”
後面又有幾個人跟著嚷了起來：“對！誰幹的？查出來非得讓他償命不可！”
“我們家老太爺的棺材都翻了，骨頭撒了一地，天殺的！”
“官爺，你們可得給我們做主啊！”
陸瑤等眾人嚷了一陣，抬手往下壓了壓：“大家稍安勿躁，這件事我們會處理。”她轉頭看了周文達一眼。
周文達會意，上前一步朝眾人拱手道：“各位鄉親，京兆尹和六扇門已經聯合查辦此案。目前請大家先把各自家人的遺體認領回去。附近有停靈的義莊，我已經和義莊的人提前交代了，大家先把遺體運過去安放，擇日下葬。總歸不能讓逝者暴露荒野。”
眾人聽了這話，情緒才漸漸平復了些。
有人開始去辨認自家墳塋的位置，有人招呼著去抬擔架。
陸瑤站在墳地邊沿，看著那些百姓彎著腰在亂墳間辨認親人遺骨的身影，眉頭一直沒有鬆開。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周文達才嘆了口氣，走到陸瑤身邊：“陸姑娘，實話說，這案子本官著實想不通。挖墳盜墓，不取金銀，只換屍骨。這算什麼？”
張揚站在旁邊，腳在雪地上來回搓了兩下：“匪夷所思。哪有這樣的人，費勁刨了幾十座墳，把屍骨換來換去，就為了讓人認不出自家人？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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