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個時候，堂外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兩個衙役架著一個佝僂著腰的老者走了進來。
正是馬家村輩分最高、年紀最長的馬老根。
他進了堂，抬眼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馬崇山，又看了看堂上坐著的周文達，再看看兩旁那陣勢。他的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膝蓋一彎，也跪了下去。竹杖從手裡滑脫，橫在了地磚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周文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聲音裡沒有半分通融：“念著你們上了年歲，當年的事情，從實招來，就不過板子的招呼了。”
馬老根跪在地上，整個人縮成了一團，肩膀一聳一聳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睛裡泛著一層亮光，像是攢了一輩子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官爺……我說。我都說。”他的聲音又沙又啞，“我也活夠久了。之前的事情，瞞不住了，也不應該瞞著了。”
他深深喘了一口氣，開始講。
“馬家村對外說，是世代居於此地，開荒耕作。可只有族內少數上了年紀的人才知道真相。大炎往前推三十多年，當年天下大亂，連年饑荒，到處都是逃荒的流民。那時候，這一片有一個村子，叫固河村。村裡數百戶人家，世代在此耕地。而如今馬家村的先祖，當年不過是一群流離失所、四處逃難的流民。我們一路逃荒，餓殍遍地，活著比死更難。一路向西逃難途中，遇上了同樣逃荒、想要投奔固河村的另一撥流民。那撥人手裡，握著全套的路引、戶牒文書。”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說一件壓了他一輩子的事。
“馬家村的先祖那一撥人，起了歹心。趁著夜色，他們突襲了那一夥逃難之人。手起刀落，血灑荒郊。整整一族人，幾乎被屠戮殆盡。那一夜，鮮血浸透了泥土。為了抹除所有痕跡，殺完人之後，我們拾掇起全部屍首，堆在山谷的亂石凹裡，堆起柴草，一把大火熊熊燃起。烈火徹夜不息，骨肉燒成焦炭，灰燼盡數揚在山風之中。我們以為，已經斬草除根，世間再無活口。”
馬崇山跪在旁邊，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恐懼。
馬老根沒有看他，眼睛只盯著自己面前那塊青磚。
“我們奪走了死者身上全部的路引、戶牒。原本我們這群流民，姓氏雜亂，張王李趙，什麼姓都有，根本不姓馬。為了徹底冒用身份，躲避官府追查，我們統一改作馬姓。拿著搶來的戶牒路引，冒充固河村的村民，來到這片沃土，在此落地生根。歲月流轉，一代又一代過去。當年殺人放火的兇手，慢慢變老、死去，埋進後山那片新建的馬家墳營。他們的後代繁衍生息，數十年之後，就成了如今百戶人家的馬家村。”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不動了。
張揚站在堂側，攥著刀柄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了出來。陳默的臉色鐵青，咬著後槽牙沒有說話。陸瑤站在他們旁邊，胸口起伏著，攥緊了袖口裡的手指。
“那原本固河村的人呢？”她問，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砸在了堂上。
馬老根趴在地上，聲音悶悶的：“同之前遇見的流民一樣。都殺了。”
陸瑤閉了一下眼。
周文達坐在堂上，面色沉得像壓了一整座山。他沉默了很久，堂內安安靜靜的，然後他拿起驚堂木，重重拍了下去。
“馬家村全村上下，三十年前犯下滔天罪惡，殺人滅族，焚屍滅跡，冒名頂替，霸人田產。此等罪孽，天理難容！本官判決！馬家村所有人，沒入奴籍，流放三千里！已死之人，凡曾參與當年屠殺者，開棺鞭屍，以儆效尤！”
驚堂木的聲音像是震懾，也像是之前慘死的人的淒厲吶喊！
馬崇山伏在地上，一個字都不敢辯駁，只把頭埋得更深了些。
周文達的目光落在馬老根身上，停了幾息：“如今活著的上一輩，只剩你一人。判你在村口跪上一日一夜。這是讓活著的人去贖罪，也是你們虧欠他們的。”
馬老根抬起頭來，臉上說不清是什麼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謝大人。”
陸瑤站在一旁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周文達這是要讓活著的人，去贖罪！
所有人都被帶下去之後，周文達靠回椅背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把方才那一整段陳年舊事從胸腔裡呼了出來：“沒想到啊，沒想到。人心不古，此等罪孽，真是想不到。”
陸瑤走到堂前，聲音還帶著方才壓下去的冷意：“周大人，當年那一場屠殺，他們的先祖以為斬盡殺絕，一把火燒掉所有屍體便萬事大吉。可世間世事，百密一疏。那一夜並非沒有活口——這才是造成挖墳掘屍的原因。只是這個人，如今還未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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