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跪在地上,身子開始微微搖晃。他低下頭去,看著自己膝前那塊被血染紅的青磚,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當年阿孃護著我,說……別報仇,好好活著。可是……難啊……”
最後一個字落下來的時候,他的身體往前一栽,整個人撲倒在堂前的地磚上,沒有再動。
衙役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頸脈,直起身來搖了搖頭:“大人,死了。”他頓了頓,手從死者懷裡摸出什麼來,“咦”了一聲,“大人,他懷裡有信。”
周文達伸手接過來,展開。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墨色深淺不一,像是花了很長時間才寫成的。他看完之後,把信紙平放在案上,推給了陸瑤他們。
陸瑤低頭去看,張揚和陳默也湊了過來。那信上寫著——
“昔爾先祖,屠戮吾族,焚骨揚灰,奪牒佔土。血海深仇,代代未忘。汝以烈火辱吾先人,吾便掘盡汝家丘墳。不害現世生人,只報舊時血債。恩怨已了,自此遠去。”
紙上的話說得清清楚楚。他的目標只針對地下埋葬的馬家先祖,並不打算傷害如今活著的馬家村百姓。報完祖輩的血仇,便就此遠去,不再回來,所謂的不再回來,就是歸去,同三十年前死的那些人……一起歸去……
堂內一片沉默。
周文達把那封信重新拿起來,看了很久,最後他朝堂外喊了一聲:“將此番案件張貼告示,曉諭全城。”
衙役應聲去了。
堂外的風吹進來,把案上那張染了血的信紙邊角輕輕掀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
當年的罪孽,今日終於在這樣的條件之下被公之於眾。整個馬家村頃刻之間便會覆滅。可這一場掘墳,卻把埋藏了三十餘年、被歲月厚厚掩埋的罪惡,完完整整地挖了出來,攤開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陸瑤站在京兆尹衙署的臺階上,帶著一股子執拗:“周大人,此人雖然犯了罪,造了殺業,可如今人已經死了。可否讓他落回村子安葬?”
周文達看著堂前那具已經涼透的屍體,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好。”他朝衙役擺了擺手,“找副薄棺,送他回固河村舊址那邊葬了吧。”
陸瑤點了點頭,轉身朝外面走去。
張揚和陳默跟在她身後,三個人一路無話,往六扇門走。
張揚的兩隻手揣在袖子裡,縮著脖子。走了半條街他才開口,像是受不了這種沉悶:“還沒到下值的時候呢。咱們走的時候炭盆還在,炭火估計是滅了,可紅薯埋在灰裡又不會壞。回去重新燒一盆炭火,把那幾個紅薯再煨一煨,照樣能吃。”他頓了頓,自己給自己打氣似的點了下頭,“對,還能吃。”
陳默走在旁邊,想了想那紅薯的甜味,嘴唇動了動:“能吃口甜的也好。”
陸瑤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三個人加快了些步子。
推開值房的門時,張揚的臉上還掛著笑。他第一個衝進去,往炭盆那邊一瞧——炭盆還在原地,可裡面乾乾淨淨的,炭灰被清得一滴不剩。他蹲下去在盆底扒拉了兩下,什麼都沒有。
張揚呆了兩息,然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誰幹的!!我的烤紅薯!!我那甜滋滋的烤紅薯!!你去哪了——!!”
那一聲穿透了整座院子,連廊下棲著的麻雀都被驚得撲稜稜飛起來好幾只。
陳默和陸瑤站在他身後,被這一嗓子震得同時後退了一步。
張揚蹲在炭盆邊上,兩隻手抱著腦袋,整個人像是天塌下來了一樣。那副模樣讓陸瑤和陳默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同一個答案,這絕對是吃貨眼中的大事件!
門簾一掀,曹四搓著手哈著氣走進來了。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張揚,臉上堆著笑:“喲,回來了?案子了了?”
陳默忍著笑,正色道:“是啊,案子了結了。”
曹四的目光在炭盆上飛快地瞟了一下,然後很自然地繞開了張揚蹲著的那塊地方:“案子了結了,趁早下值吧,天怪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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