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七月初。
濮陽城，府衙後堂內。
呂布端坐案前，面前攤著一份剛由軍司馬呈上的兵冊。
他盯著兵冊上的數字，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竹簡邊緣。
“幷州鐵騎，兩千八百騎，兩戰後還剩下七百餘騎，三萬五千步卒，兩戰折損近八千……城中現餘兵員，已不足三萬。”
一個月前，他坐擁四萬大軍，濮陽城內外旌旗蔽日，何等威風。
延津一戰，五千步卒幾乎全軍覆沒，兩千幷州鐵騎不足八百騎——這是他呂布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幷州舊部最後的骨血。
“溫侯。”
陳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自延津敗回後，他便日夜操勞，一面整飭城防，一面清點糧草，試圖在這座孤城中為呂布撐出一條生路。
“進來。”
呂布沒有抬頭，聲音沙啞。
陳宮走進來，在案前站定，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輕輕放在案上。
“溫侯，這是今日核查的糧草賬目。”
呂布終於抬起眼，掃了一眼帛書，沒有去拿：“多少？”
陳宮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城中存糧，共計四萬三千餘石，即便省吃儉用，緊縮口糧——”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最多支撐三個月。而且這還是未算入戰馬消耗的數目。八百幷州鐵騎的戰馬，每日光豆料便需數百斤。若戰馬餓死，騎兵便成了步兵。”
呂布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曹操那邊有什麼訊息嗎？”他沉聲問。
陳宮深吸一口氣，道：“曹操自延津大勝後，聲威大振。他並未強攻濮陽，而是派夏侯淵率輕騎游弋於濮陽外圍，襲擾我方糧道。這幾日，從東郡其他各縣運往濮陽的糧車，已有三批被截。”
呂布咬牙：“那些郡縣為何不派兵護糧？”
陳宮苦笑：“溫侯，這就是問題所在。濟陰、山陽、任城等郡，當初不過是迫於檄文威勢而降。如今曹操回師，延津一戰又大敗我軍，各郡豪強已在觀望。張邈派人去徵調糧草，濟陰太守竟推說“本地遭災，無糧可徵”。山陽郡的豪強更是聯名上書，說“願奉溫侯，但糧草需待秋收”。”
陳宮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溫侯，各郡歸附，皆不可靠。他們是在兩頭下注——曹操若敗，他們便認我們；曹操若勝，他們便倒向曹操。如今曹操穩住了鄄城、范縣、東阿三城，又連複數縣，兗州人心已在動搖。我們名義上還有五郡，實際上能真正調動的，不過東郡、陳留兩郡之地。”
呂布猛地站起身，在堂中踱步。
他胸中一股無名火在燒——想他呂布，堂堂溫侯，幷州牧，虎牢關前獨戰三英，長安城外衝陣突圍，何曾淪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被困孤城，糧草兩月，兵卒離心。
呂布停下腳步，回頭盯著陳宮問道，“公臺，現在該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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