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敬安站在案前,看著黃崇謙那張寫滿了疲憊和無奈的臉。
方才在門口聽見他拍案怒罵的時候,許敬安心裡其實就已經猜到了七八分——若州府那邊肯出兵,黃崇謙不會是這個反應。
他沉默了一瞬,還是問出了口:
“州府那邊,是不是有回信了?”
黃崇謙沒說話,只是把那封皺巴巴的信拿起來,遞向許敬安。
許敬安接過來展開一看,信上寫的是官樣文章,開頭照例是幾句“黃原縣所報賊情已悉”,接著話鋒一轉,說“然賊勢猖獗,待州府統籌調遣”。
再往下,便是“此事需從長計議”“賊情未明,不宜輕動”,最後落在“著黃原縣自行斟酌辦理,嚴加防範,勿使蔓延”幾個字上。
通篇下來,沒有一句實在話,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兩銀子,沒有一個兵。
許敬安看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把信紙往案上一擱,手指頭在信紙上彈了一下,聲音淡淡的,卻帶著一股子掩不住的譏誚:
“從長計議…等他們計議完了,山賊怕是已經把黃原縣下面的村子搶了個遍。到那時候,再來‘從長計議’如何善後給人料理後事,倒也不遲。”
黃澄站在一旁,伸手把信接過去看了。他越看臉色越青,一個斯文讀書人,平日裡說話都輕聲細語,這會兒卻把信紙往案上一拍,指節發白,聲音都變了調:
“這……這寫的是什麼混賬話!‘自行斟酌’?斟酌什麼?我們拿什麼斟酌?州府那邊明知情況緊急卻還在拖延,真是豈有此理!”
他罵了兩句,自己也覺得失態,喘著粗氣退到一邊,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許敬安沒接他的話,只是把那封信摺好,放回案上,然後看著黃崇謙,語氣平靜:
“伯父覺得,眼前應當如何?”
黃崇謙靠在椅背上,伸手捏了捏眉心。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那截沉默像是壓在他胸口的一塊石頭,壓了很久,終於被他搬開了。
“敬安,你是個明白人,我不瞞你。”
他的嗓子裡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啞,“我黃家在京城也算有些根基,我在朝堂也曾官拜諫議大夫。”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咬什麼東西。
“可如今朝中奸佞當道,當今丞相仗著從龍之功,把持朝政,排除異己。就連鎮北將軍王平那樣勞苦功高的老將,就因為和他意見不合,便不顧北邊戰況緊急說撤就撤。我因為此事上書進諫,當朝痛斥了丞相,以致觸怒了他,好在我黃家有些底蘊他對我不好下手,這才被貶到這黃原縣來當縣令。”
他說到“鎮北將軍”三個字的時候,嗓子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手指頭攥緊了椅子扶手。
“餘州知府是丞相派系的人,對我是處處掣肘。連縣裡的縣尉宋清,都是他安插過來的。我一個縣令,能做的實在有限。想做點實事都——”他苦笑了一聲,那笑聲又幹又短,“做不了。”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這一次說得更快,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不過我已經修書一封,差人快馬送往京城家中,把事情原委寫清楚了,讓我兄長想辦法把訊息遞到御前。”
許敬安點了點頭,沒急著接話。
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幾份散落的公文,有幾份是催糧的,有幾份是報災的,還有一份是底下人遞上來的、說“縣庫銀兩不足請大人定奪”的。
他把那封信摺好,放回案上,然後才開口:
“打探的事情呢?伯父之前說已經安排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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