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卡住了：
“可一踏進村子，那股子死寂，直接把我們倆的熱乎氣兒澆了個透心涼。我倆加快腳步，摸到自家院門外，那扇破木門歪斜著掛在門框上，風一吹，吱呀作響。大哥伸手一推，‘嘎吱’一聲，門軸徹底朽爛了，半扇門板直接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嗆人的灰。”
他微微仰起頭，好像想避開某種撲面的記憶。
“藉著慘白的月光，我們往院裡一看，心都涼透了。滿院子全是一人多高的荒草，長到了腰際，在夜風裡‘唰啦唰啦’地響，颳得人腿肚子生疼。堂屋的窗戶紙早就爛光了，黑洞洞的，像瞎了的眼窩。灶臺塌了半邊，冷鍋冷灶，積著厚厚的灰，風一吹，落葉在灶臺窟窿裡打轉。”
“我們瘋了一樣衝進去，挨個屋找。可是……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股子發黴的潮味兒和老鼠竄過的窸窣聲。沒有人。什麼都沒有。連個能應聲的活物都沒有。”
他的聲音開始抖，牙關磕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後來我們找隔壁大娘打聽。大娘看見我們，嚇了一跳，猶豫了半天才跟我們說實話。她說，我們兄弟倆參軍沒多久，村裡有個惡霸，姓周的，看上我嫂子了。那惡霸三天兩頭來家裡鬧，動手動腳。我嫂子躲著，他就堵門。我爺爺一個瘸腿老頭子，攔不住他。沒辦法，爺爺拿柺杖打他，被他一把推倒，頭磕在臺階上，當場就……沒了。我爺爺，就這麼死了。”
李鐵的手在發抖，匕首跟著在他宋清的脖子上晃，宋清嚇得連喊都不敢喊，只能死死咬著牙關，眼睛瞪得像銅鈴，生怕他一個沒控制住手一抖，自己的小命就沒了。
“我嫂子……嫂子她當時……都已經懷了五個月的身孕。那惡霸還是把她強佔了去，糟蹋了。嫂子受不了這個侮辱，當天夜裡，用一根麻繩，把自己吊死在房樑上了。肚裡的孩子，都沒來得及看一眼這世道。”他說到這裡，聲音終於碎了，像是憋了十幾年的堤壩，裂開一道縫，水從縫隙裡一點點滲出來，打溼了聲音裡的每一個字。
他閉上眼睛，眼角有溼痕從面具下面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宋清的脖子上。
宋清整個人都繃直了，連喘氣都不敢大聲。
“我們氣瘋了。當天夜裡，我們兄弟幾個衝進那惡霸家裡，把門堵死，一把火，連人帶宅子，燒了個乾乾淨淨。跑出來之後，在山上躲了半個月，後來實在沒處去，就落了草。”
許敬安沉默了很久。他張了張嘴，到底沒有說出什麼來。
李鐵的情緒一點點收回去，像是把那些從胸腔裡倒出來的東西重新塞回那個不見底的窟窿裡。
他吸了一口氣，語氣裡沒什麼起伏，平得嚇人：
“行了，故事講完了。這些事情憋在心裡好久了一直沒機會說，這次說出來感覺暢快不少，我知道我這次逃不掉了，但我李鐵這輩子，值了。”
許敬安看著他，好一會兒才開口，語氣沉甸甸的，沒有一點嘲諷的意思：
“李鐵，你這事情，我很同情。如果換作是我，面對那種全家被滅的絕境，應該也會和你們一樣，提刀去把仇人宰了。可是我不明白——你們恨的人，你們對付他們就行了。黃原縣下那幾個村子的村民，他們是無辜的。你們搶東西就算了，為什麼還要殺人？你們這樣做，和當年那些欺負你們家人的畜生，有什麼區別？”
“哈哈哈哈！”
李鐵聽了這話，仰起頭，發出了一陣極其淒厲的狂笑。
那笑聲又尖又刺耳，像是用鐵片颳著骨頭，在四面牆壁之間來回碰撞，聽得宋清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無辜？哈哈哈……沒有無辜的！”
他猛地收住笑，死死盯著許敬安，那雙紅得能滴出血來，“這世道，通通都沒有一個是無辜的！”
他緩了一口氣，聲音低下來，可那股子恨意像地底的闇火，舔舐著每一個字：
“我大哥當大當家的時候，立過規矩。他說，我們雖然落了草，但絕對不能做壞事。這世道，壞的是那些貪官，和為富不仁的奸商。所以我們只劫財。劫來的財物，我大哥第二日必定會帶著人去分給那些勞苦百姓。他總說，這些人跟咱們一樣苦，能幫一把是一把。就因為這個，害了他一條命。”
“有一回，我們劫了一個商人的車隊。那商人在當地為富不仁多年，囤積居奇，逼死了不少人命。搶來的財物，我大哥高興得很，第二天一早就帶著人，準備去分給那些吃不上飯的勞苦百姓。結果剛走到村口，就被衙門提前埋伏好的官兵圍了。”
李鐵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一頭瀕死的老牛在喘，“我大哥來不及反應，就被亂箭穿心！整整二十一支箭！我數過的，二十一支！插在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他連一句話都沒留下！”
他猛地拔高音量，那聲音裡的恨意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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