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散盡，程夏唐已坐在竹意軒的案前，指尖反覆摩挲著一張空白宣紙。案上攤開的《大清律例》翻至 “婚姻” 篇，“七出”“三不去” 的條款用硃筆圈出，刺眼的紅色像一道無形的枷鎖，讓她呼吸都覺得沉重。
御前風波雖已平息，王氏被禁足後程府表面平靜無波，但程夏唐心中的不安卻日益加劇。她清楚記得，那日從養心殿出來時，年墨卿那句 “行事尚算縝密” 的低語，看似帶著一絲認可，實則更像對她的審視。嫁入年府的日子越來越近，她彷彿能看到那座深宅大院裡，無數雙眼睛盯著她這個 “攀高枝” 的庶女，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必須為自己留條後路。” 程夏唐喃喃自語，目光落在案頭那支硃砂筆上。這支筆是她穿越時意外帶來的，筆桿上刻著現代花紋，與周圍的古物格格不入，卻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慰藉。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毛筆，先工工整整抄錄下 “七出三不去” 的條款 —— 這是她向這個時代規則低頭的姿態，也是她爭取權益的鋪墊。
抄完律例，程夏唐換上硃砂筆，筆尖懸在宣紙上許久，遲遲不敢落下。她要提出的條款，在這個時代無異於 “大逆不道”：三年互不干涉私生活、和離後淨身出戶。這不僅是對夫權的挑戰，更是對世俗禮教的反叛。她想起年墨卿那雙冰冷的眼睛，想起他在軍營裡的殺伐果斷，手心不由得冒出冷汗。
“姑娘，您都坐了一個時辰了，要不要先歇歇？” 春桃端著熱茶進來，見她臉色蒼白，不由得擔憂道。
程夏唐搖搖頭，握緊硃砂筆：“不用，我必須寫完。” 她知道，此刻的猶豫，可能意味著未來萬劫不復。筆尖落下，鮮紅的字跡在宣紙上蔓延，每一個字都像她的決心，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
“一、成婚之初，約定三載為期。此期內，雙方互不干涉彼此私務起居，不同寢，不同食，非必要不擾。期滿之後，再議其他。
二、若三年期滿，雙方意願仍不相合，或因他故難以偕老，女方自願請求和離，並甘願淨身出戶，不取年家絲毫財物，只求恢復自由身。”
寫完最後一個字，程夏唐放下筆，看著那兩行硃砂字，忽然覺得眼眶發熱。這不是她想要的婚姻，卻是她在這個時代能為自己爭取到的唯一 “安全區”。她將契約仔細晾乾，摺疊好藏入袖中，像是握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次日清晨，程夏唐讓春桃去門房遞話，言明有要事需面稟年墨卿。門房的小廝見她神色鄭重，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將訊息送往年府。等待回覆的時間裡，程夏唐坐立難安，一會兒擔心年墨卿直接拒絕，一會兒又怕他震怒之下遷怒程家。直到午後，年府才傳來訊息，允她前往年府書房一敘。
乘坐的馬車駛進年府，程夏唐看著熟悉的硃紅大門，心中的緊張又多了幾分。上次來這裡，是為了改良軍糧，這次卻是為了一份 “離經叛道” 的契約。穿過幾重院落，來到 “澄心堂” 書房外，親兵掀開門簾，一股冷冽的墨香與皮革氣息撲面而來，讓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年墨卿坐在寬大的書案後，身著深藍色常服，腰間繫著玉帶，沒有穿朝服的他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威嚴，卻多了幾分居家的深沉。書案上攤著一幅邊境輿圖，青銅虎符鎮紙壓在輿圖一角，旁邊堆積著幾封公文，顯然是剛處理完公務。
“臣女見過將軍。” 程夏唐依禮下拜，聲音微顫。
年墨卿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靜無波：“何事？” 他沒有讓她起身，語氣裡帶著上位者的疏離。
程夏唐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契約，雙手奉上：“臣女…… 臣女草擬了一份條款，關乎日後婚嫁之事，想請將軍過目。”
親兵接過契約，轉呈給年墨卿。他展開宣紙，目光掃過前面墨筆抄錄的 “七出三不去”，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當他的視線落到硃砂筆寫就的兩條條款上時，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年墨卿敲擊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冷，像寒冬臘月的北風，幾乎讓程夏唐窒息。他抬起眼，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她：“互不干涉私務？不同寢？不同食？三年為期？期滿和離？”
每一個字，他都念得極慢，卻帶著雷霆萬鈞的怒意。程夏唐嚇得渾身發抖，卻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她知道，此刻退縮就全完了。
“將軍息怒！”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聲音雖顫，卻帶著倔強，“臣女絕無輕慢將軍之意！正因深知婚姻事關重大，臣女才不願日後因性情不合，累及將軍與年家顏面！三年為期，是為彼此留足空間；淨身出戶，是為表明臣女絕非貪圖年家富貴！”
“貪圖富貴？” 年墨卿冷笑一聲，猛地一掌拍在書案上！“砰” 的一聲巨響，案上的筆墨紙硯俱是一震，青銅虎符鎮紙跳了一下，滾到桌邊險些墜落。“程夏唐，你當婚姻是市井買賣？敢與我談條件，你可知這是以下犯上？！”
書房內的親兵嚇得深深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出。程夏唐的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卻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站直：“將軍，《周禮》有載‘聽稱責以傅別’，民間田宅買賣尚需立字為據，婚姻之事關乎一生，為何不能權責明晰？臣女所求，不過是一個保全彼此顏面的可能！”
她搬出《周禮》，既是為自己的條款尋找依據，也是在賭年墨卿不會輕易否定古籍典例。年墨卿盯著她，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怒意未消。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子，明明膽小如鼠，卻敢在他面前據理力爭，那雙溼潤的眸子裡，燃燒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執拗光芒。
半晌，年墨卿周身的怒意漸漸收斂。他重新坐回椅中，拿起契約，目光落在硃砂字上，不知在想些什麼。程夏唐的心跳得飛快，手心的冷汗浸溼了衣袖，她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權責明晰？” 年墨卿忽然開口，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好，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權責明晰’。” 他拿起案上的狼毫筆，蘸飽墨汁，沒有在契約正面簽字，反而翻到背面，手腕懸停片刻，落筆寫下一行鐵畫銀鉤的字：
“若違此約，願以軍功抵罪。”
寫完，他擲筆於案，聲音冰冷：“拿去。”
程夏唐懵懵地接過契約，看著背面那行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答應了？雖然附加了如此嚴苛的懲罰條款，但他確實留下了書面憑證！巨大的驚喜與後怕湧上心頭，讓她渾身發抖，連道謝的聲音都帶著顫音：“謝…… 謝將軍。”
“出去。” 年墨卿閉上眼睛，不再看她，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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