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這句話，我心裡最後一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隨後，我們馬不停蹄地趕到了惠州惠東縣稔平半島南端的一座廢棄老鹽場。
這地方叫紅海灣鹽場，跟汕尾那邊交界，早些年是國營曬鹽場，後來海灣汙染加上鹽價跌了，曬鹽池子就全荒了，只留下一排排用紅磚和海石砌成的老鹽倉，還有一座當年用來凍海捕帶魚和梭子蟹的半地下式老冷庫。
冷庫外頭就是一望無際的爛泥灘塗和紅樹林，連條正經水泥路都沒有，只有一條墊滿了碎蠔殼的機耕道通往外頭的省道，荒涼得連野狗都不來拉屎。
我們趕到鹽場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多鐘了，老貓帶著四個廣東本地的散土兄弟，早就已經把冷庫裡外拾掇好了。
老貓這人辦事向來滴水不漏。
我跟著他走進那座陰暗潮溼的半地下冷庫一看，只見冷庫大約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四面全是厚達半米的紅磚夾心保溫牆，地面上溼漉漉的泛著白花花的鹽鹼霜。
冷庫正中央擺著十幾口用木頭釘的大箱子，箱子蓋全敞開著，稻草裡頭擺著四十幾件青銅方鼎、銅尊、雁魚燈，還有一些漢代鐵劍和粗陶罐子。
馬二湊過去往木箱子裡瞅了一眼，頓時瞪大了眼睛，拉著老貓的袖子急道：“貓哥，咋就剩這點銅疙瘩了？咱們從四川九層大殿裡背出來的那些馬蹄金、麟趾金，還有那六十多件漢八刀和田玉璧、玉蟬呢？不會在路上讓廣東幫給截胡了吧？”
老貓吐掉嘴裡的菸屁股，用鞋底子捻滅，嘿嘿一笑，拍了拍馬二的肩膀：“馬二爺，你把心揣肚子裡！早在昨晚九峰給我打電話之前，把頭就來電報發話了。咱們那兩百三十件貨裡頭，真正值大錢又沒法追查出處的金銀器和高古玉，一共一百八十多件，昨天半夜我已經安排兩條鐵殼漁船，直接拉去大亞灣外頭的三門島錨地了！而且今天早上八點鐘，九峰聯絡完羅湖那邊之後，唐裝少爺已經跟九峰透過電話，兩人把話挑明瞭。”
馬二聽得一愣一愣的，轉過頭看我：“峰子，你啥時候跟那個唐裝小白臉通的電話？我咋不知道？”
“就剛才在羅湖茶餐廳你去上茅房那會兒。”我笑了笑，指著冷庫頂上那根兩尺粗的鐵皮通風管道，對馬二和張西武解釋道，“二哥，你以為那個唐裝少爺真是傻子？昨晚咱們在九龍碼頭扔出那個假印箱子，害得紅玉樓差點被香江差人抓進差館，他要是真想跟咱們死磕，根本不會等到今天早上，昨晚就能直接讓人封了沙井的紅樹林！我早上主動給他打了個電話，直接告訴他，陳老闆在半島酒店陽臺上已經把老底全兜給我了，我知道他是想借咱們的刀砍斷陳老闆的水路，也知道長春會老派翁書林他們一直在背後盯著他這位少派太子爺，想抓他的把柄把他拉下馬！”
馬二站在冷庫門口的陰影裡，眉頭猛地一挑：“在斷龍嶺那個翁書林？九峰就是你說的那個乾巴老頭？”
“對，就是他！”我點了點頭，“今天早上我跟唐裝少爺攤牌的時候，少爺才跟我交了實底。原來長春會老派的長老會，早就聯合了永昌行的陳老闆、江家大房，還有趙左手和八字鬍，由翁書林親自坐鎮帶隊，昨晚就已經潛入了深圳和惠州！翁書林在唐裝少爺身邊安插的不止劉三一個內鬼，少爺今晚帶人來惠州鹽場跟咱們交割這批四川大墓出來的國寶，行蹤早就漏給了翁書林。少爺之所以明知道咱們在九龍碼頭耍了他，還放話加兩成錢要來惠州鹽場交易，根本不是為了殺咱們，而是想跟咱們聯手，借惠州這個廢棄鹽場，給翁書林、趙左手和陳老闆這幫人擺一個真正的請君入甕！”
馬二聽得眼珠子亂轉，一拍大腿：“好傢伙！感情這一晚上全是千年的狐狸在玩聊齋啊！峰子，那既然少爺跟咱們是一夥的，你昨晚還讓貓叔買兩百斤生石灰改通風管幹啥？”
我指了指冷庫頂上那個已經被老貓他們改造成活動翻板的排風口，又指了指木箱子裡那些青銅器，沉聲說道：“把頭教過咱們，外人的話永遠只信八成！唐裝少爺是長春會少派的掌權人，這種人為了坐穩江山，連親大伯的請柬都能偷出來借刀殺人，咱們要是不留點掀桌子的硬手段，萬一今晚翁書林來了，少爺為了自保把咱們三個推出去頂缸怎麼辦？再說了，今晚咱們還要在冷庫裡頭演一齣分贓不均、當場火拼的苦肉計給外頭的暗哨看，不搞點真動靜出來，翁書林那隻老狐狸怎麼可能鑽進這個口袋裡？”
這裡我得跟大夥兒好好嘮嘮，什麼叫盜墓江湖裡的“做局”和“散貨”。
外行人看電影，總覺得盜墓賊挖出寶貝來，找個戴墨鏡的大老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箱子一提就完事了。
那純粹真是扯淡。
真正在道上走大貨，尤其是像咱們從四川岷山隱谷弄出來的這種兩百多件成批次的戰漢重器，那講究的是“真假雙線、人貨分離”。
像金餅、馬蹄金、無字素面玉璧這種容易出手、哪怕被抓了也定不了具體哪座墓的硬通貨，走的是暗線，也就是老貓安排在大亞灣三門島海面上的漁船交割，少派那邊由另一個賬房先生帶著驗貨師傅，在公海漁船上一件件過目，確認無誤了，直接透過香江和瑞士的地下錢莊做“水房對敲”。
而留在惠州這個明面冷庫裡的四十多件青銅器，雖然也是真東西，但全都是像刻著“蜀郡工官”或者體積笨重，一上拍就會被文保局盯死的燙手山芋。
這十幾箱東西，就是今晚專門給趙左手，陳老闆和翁書林準備的催命符！
一旦公家的老斑鳩和專案組衝進來人贓並獲，這幫人就算渾身是嘴，也得把牢底坐穿，甚至直接挨槍子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