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老貓的電話,我們在寶安沙井那片紅樹林灘塗邊上沒敢多待。
那時候廣東沿海查偷渡和走私查得緊,邊防武警的巡邏摩托隨時會順著海堤過來,老貓早就安排了一輛拉水產的五菱小面停在沙井鎮外頭的爛泥路邊,開車的是個廣東本地搞散土的老熟人,外號叫阿水,四十來歲,瘦得跟猴一樣,嘴裡嚼著檳榔,見我們三個滿身泥水鑽上車,二話不說,一腳油門就順著107國道往東走,過了東莞,直奔惠州惠東的稔平半島。
在車上,馬二把那幾沓美金在大腿上拍得啪啪響,興奮勁兒還沒過去,湊過來壓低嗓門問我:“峰子,咱們真在惠州那個破鹽場跟那小白臉幹一仗?他手底下可都有傢伙,咱們就幾把刀,加上兩百斤生石灰,能頂得住?”
我靠在滿是魚腥味的車座背上,閉著眼睛沒急著回話,先摸了摸貼身捆在腰上的那方西漢皇太子龜紐金印,又掏出諾基亞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四點半。
我睜開眼,看著前擋風玻璃外頭黑漆漆的公路,對馬二和張西武說道:“二哥,武哥,你們真以為咱們今晚在尖沙咀碼頭把假印扔給秦老教授,就能徹底脫身了?”
馬二一愣:“啥意思?那老斑鳩還能順著海水味兒摸到惠州來?”
“不是老斑鳩摸過來,是我得主動請他們過來。”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說道:“你們仔細想,今晚在碼頭上,江家的金絲眼鏡男,永昌行的陳老闆,還有趙左手那幫人全吃了大虧,長春會老派的人也一直在背後盯著少派。惠州鹽場這個局,表面上是咱們給唐裝少爺擺的鴻門宴,可實際上,這口大鍋咱們三個背不動。我現在先給把頭打個電話。”
說著,我撥通了邯鄲倉庫那邊白露的備用號碼,響了三聲,電話接通了,那頭傳來了把頭鄭有德有些沙啞聲音道:“九峰?”
“把頭,是我。金印到手了,真貨在我腰上,人已經回廣東地界了,您老身子骨咋樣?”我趕緊問道。
把頭在電話那頭咳嗽了兩聲,沉聲說道:“死不了,老軍醫剛換過藥。老貓把香江的事兒跟我通了氣,你小子在碼頭上那一手借刀殺人,玩得不賴。不過九峰,你記住,西漢皇太子劉據的金印,跟那三百一十二片竹簡是一套的鐵證,這東西燙手得很,絕對不能賣給任何外人,更不能留在咱們自己手裡頭。你現在到了廣東,打算怎麼收場?”
我聽著把頭的聲音,心裡頭一下子就踏實了,低聲說道:“把頭,我正想跟您商量這事兒。今晚我在尖沙咀碼頭見過老斑鳩和專案組過來的那位秦老教授了。我想著,趙左手、陳老闆還有長春會老派的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與其被他們追著咬,不如咱們把這方真金印退給公家,順便借秦老教授這把尚方寶劍,把趙左手和陳老闆這幫人一鍋端了!我記得早些年您在陝西跑活的時候提過一嘴,說您在西北結識過一位姓秦的古文字泰斗,是不是就是這位秦老?”
電話那頭的把頭沉默了足足五六秒鐘,隨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苦笑:“你小子,心眼兒是越來越細了,連幾年前我喝酒隨口提過的事兒都記著。沒錯,那位秦老先生叫秦鶴年,是研究秦漢簡牘和印璽的泰斗,也是文物局專案組的高階顧問。八十年代末,我在陝西咸陽給人掌眼,幫他從一幫準備走私的廣東販子手裡截下過一對西漢錯金銅虎符,老先生欠我個人情,這麼多年雖然沒明面上往來,但年底都託人往安西捎過茶葉。其實你們在安西寄出竹簡的時候,秦老先生看到上頭北派封裝幹芸香草的手法,估計就已經猜到是咱們這路人乾的了。”
我一聽這話,後背都出了一層細汗,原來那位秦老教授心裡早就跟明鏡似的!
把頭接著在電話裡交代道:“九峰,我給你一個香江的傳真號和秦老隨行秘書的私人傳呼機號碼。你天亮之後,先去深圳羅湖找家順豐速運或者讓人專程跑一趟皇崗口岸,把太子金印原封不動地送到秦老手裡,裡面夾一張字條,就寫:咸陽故人奉還,今晚子時惠東稔平舊鹽場。至於長春會少派那個少爺,你別真跟他撕破臉……”
掛了把頭的電話,我坐在五菱小面裡,把整盤棋在腦子裡從頭到尾過了一遍,不得不佩服把頭這三十年的老江湖閱歷。
什麼叫老謀深算?
人在河北邯鄲的倉庫裡躺著吊消炎水,手裡的線卻能直接牽到幾千公里外的南海邊上!
我在這行裡混了這幾年,慢慢也摸透了一個道理:很多人以為幹咱們倒鬥這一行的,跟公家的“老斑鳩”和帽子那是天生的死對頭,見了面就得拔刀子動槍。
其實真不是那麼回事。
在九十年代末到兩千年初那個特殊的年代,道上的老把頭跟文保部門的一些老專家,關係微妙得很。
咱們圖的是財,是拿普通明器換錢吃飯,而老專家們圖的是保護歷史文脈,尤其是像西漢巫蠱之禍竹簡、皇太子金印這種能改寫史書、定性國運的孤品重器。
只要你不碰那些斷子絕孫的禍害事,遇到這種絕密國寶主動找個臺階還回去,再幫著公家把那些往海外倒騰國寶的走私大鱷揪出來,公家有時候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你一條生路,這就叫江湖規矩裡的“留一線”。
天快亮的時候,我讓阿水把車開到深圳羅湖口岸附近的一家茶餐廳外頭。
我按照把頭給的傳呼機號碼打了過去,對上了“咸陽故人”的暗語,把那個用黃綢布包得嚴嚴實實的西漢皇太子金印,鎖進了一個帶密碼的鐵皮餅乾盒裡,交給了秦老教授派來皇崗口岸接應的一個便衣青年……就是昨晚在尖沙咀碼頭護著秦老的其中那一個。
那便衣青年接過沉甸甸的鐵皮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什麼多餘的話都沒問,只低聲說了一句:“秦老讓我帶句話,咸陽的茶他喝過了,今晚惠州海邊風大,讓你們自己注意避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