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姝低頭,看著他那張只剩下兩顆黑眼珠子還算乾淨的臉,沒忍住,輕輕“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伸出食指,在容淮沾著灰的鼻尖上輕輕點了一下。
“少來這套。”沈青姝看著他,語氣裡透著縱容的笑意,“你小小年紀,每天晚上沾了枕頭不到三分鐘就開始打呼嚕,哪裡來的什麼黑眼圈?”
母慈子孝的畫面才維持了不到半分鐘。
一陣海風吹過來,容意衣服上的幹沙子往下掉,順著沈青姝微微敞開的法式翻領,“沙啦”一下,全鑽進了她的脖頸裡。
細小的沙粒貼著皮膚滑下去,摩擦著皮肉,硌得發疼。
沈青姝臉上的笑意收了個乾淨,眉頭直接擰成了一個結。
大小姐的潔癖閥門在這一刻徹底被按響。
她伸出兩根手指,精準地捏住容淮和容意的後脖領子,手腕一用力,把他們從自己身上拉開了一臂遠的距離。
“行了行了,抱兩下得了。”
她低頭拍打著自己胸前和領口沾上的沙粒,語氣裡的嫌棄一點沒摻假,“你們倆到底去哪兒滾的這一身?我剛洗的脖子,沙子全鑽進去了。看看我這衣服,讓你們這兩雙泥手抓的,今晚你倆睡院子裡去吧。”
容意和容淮被拎開,互相看了一眼。
媽媽身上總帶著一股好聞的香皂味,現在那件漂亮的衣服上,確實多了兩個明晃晃的泥巴手印。兩兄弟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背到了身後,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沒敢再往上撲。
沈青姝拍了兩下沙子,覺得還是難受,甚至能感覺到有幾粒沙子順著後背滑了下去。
她連頭都沒回,自然地向旁邊側了側身,下巴微抬,朝著那個一直沉默站著的高大男人丟過去一句話:
“容璟時,你別光站那兒看熱鬧啊。”
“你兒子。看看這髒的,趕緊領去水龍頭那邊沖沖再往屋裡帶,這都沒法要了。”
容璟時站得很直。
他手裡拎著那個有些重量的皮箱,視線正低垂著,落在面前這兩個還不到他大腿高的小豆丁身上。
從剛才這兩個孩子衝過來開始,他就一直站在旁邊。他看著沈青姝怎麼笑著接住他們,怎麼捏他們的鼻子,又怎麼在被沙子硌到後,迅速翻臉,嫌棄地把他們拎開。
整個過程,鮮活,嬌氣,毫不掩飾。
看著這兩張仰起來看他的小臉。大的那個唇下有顆痣,小的那個鼻樑上有顆痣,眉眼間的輪廓,依稀能看出沈青姝那種明豔的影子,甚至下頜骨的線條,隱隱有著他自己的影子。
他的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訴他:這兩個,是他容璟時的親生兒子。
可是,他的腦子裡就像是有一塊巨大的空白區域。
沒有他們剛出生時皺巴巴的畫面,沒有他們蹣跚學步時摔倒的記憶,沒有聽他們第一次開口叫“爸爸”的聲音。
任何關於“父親”這個角色的具體情感和記憶,一點都沒有。
這就好像是在看一份別人的絕密檔案。你知道這檔案很重要,也知道上面的字是什麼意思,但你就是無法對它產生任何屬於你自己的、切膚的共鳴。
容璟時後側的下頜肌肉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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