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最後一節音樂課上完，日頭已經偏西了，斜斜地掛在紅磚營房的後頭，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橘子色。
沈青姝抱著教案回到辦公室，把手裡那把舊口琴放進抽屜裡，又給自己倒了半搪瓷缸子的溫水。她剛坐下，還沒緩過那口勁兒，就聽見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兩個女教師一前一後擠進門來，臉色都還泛著紅，額頭上沁著薄汗，是今兒請假去縣城吃喜酒的那兩位。一個穿著嶄新的藍布罩衫，一個頭上彆著朵塑膠紅花，腳上的黑布鞋還沾著沒擦乾淨的黃泥。
“你們是沒瞧見，今兒這喜酒，可真是吃出大熱鬧來了。”別塑膠花的那位一屁股坐在對面，灌了口涼水，眼睛還放著光，像是揣了一肚子說不完的話。
沈青姝低頭翻著教案，沒抬頭，耳朵卻支了起來。
“怎麼了？新娘子跑了？”旁邊有個正批作業的老師接話，頭也不抬。
“比跑了還邪乎。”藍布罩衫壓低了嗓子，身子往前探了探，那模樣跟說書似的，“今兒那場婚禮，壓根就沒辦成。新郎官看著倒是人模狗樣的，一身新軍裝，胸前還彆著大紅綢花，誰成想，他在鄉下早就有妻有子了。”
沈青姝翻頁的手，停住了。
“今天婚禮正辦到一半，司儀剛喊到‘夫妻對拜’呢，大門外頭就進來一個女的。”藍布罩衫說得繪聲繪色，手還在空中比劃，“那女人瘦得跟紙片兒似的，就往那一站，兩個小孩一邊一個抱著她的腿。新郎官當場臉都綠了，一口一個‘我不認識她’，‘我沒結過婚’，死活不認。”
“可誰信啊？”塑膠花搶過話頭，語氣裡透著股解氣，“那新娘子當時就把紅蓋頭一掀，不結了。她那個當政委的爹，氣得當場把一桌子酒菜都掀了，領著一家子人就走了。”
她越說越起勁，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
“剩下新郎官一個人，站在那兒，跟個跳樑小醜似的，被滿堂的賓客指指點點。他那張臉啊，青一陣白一陣的，想笑都笑不出來。”
“聽說啊，”藍布罩衫把聲音壓得更低，湊近了些，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兒，“那新郎官是島上部隊的軍官，泥腿子出身，攀上這樁婚事，本來是要跟著老丈人進京去的。這下可好，全砸了，成了全島的笑柄。往後在島上，他還怎麼抬得起頭來？”
辦公室裡頓時嗡成一片。
幾個女教師湊在一起唏噓個不停。有的說那男人活該，自作自受；有的說那鄉下來的女人可憐，千里迢迢尋過來，卻撞上這麼個事；還有的壓低聲音說，這事兒鬧這麼大，那軍官的前程怕是要完了，別說進京，能保住這身軍裝就不錯。
沈青姝放下手裡的教案，挑了挑眉毛。
她想起葉梔那張總是怯怯的、逆來順受的臉。
那個柔柔弱弱的女人，不出手則已，一齣手，就是這麼大的動靜。
直接帶著孩子，闖進了喜宴，攪了趙衛霆的婚禮。
沈青姝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心裡頭竟有幾分說不出的痛快。她沒摻和進那群女人的八卦裡，只低頭把教案收拾整齊，塞進帆布包裡。
下課鈴響過，學生們早散得差不多了。校園裡空蕩蕩的，只有操場邊幾棵老樹在風裡嘩啦嘩啦地響。
沈青姝鎖好辦公室的門，匆匆往家屬院的方向走。容意和容淮兩個小傢伙揹著書包，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邊，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媽，今天小軍和小花怎麼沒來上課啊？”容淮仰著臉問，小短腿倒騰得飛快，還得小跑著才能跟上沈青姝的步子，“容意說他們生病了，可我看他們昨天還好好的，下午還跟我一塊兒扔沙包呢。”
沈青姝腳步沒停，只伸手揉了揉容淮的腦袋：“他們啊，跟他媽媽去辦大事了。”
“什麼大事呀？”容淮追問，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是不是去買好吃的了？小花昨天還說，她媽媽答應給她買芝麻糖吃呢。”
沈青姝沒答，只催他：“走快些，回家做作業去。今兒的作業寫不完，明兒罰你站牆角。”
容淮“哦”了一聲，不情不願地閉了嘴，小嘴撅得老高。
倒是容意，一直安安靜靜地跟在旁邊，這時候抬頭看了沈青姝一眼，抿著小嘴，若有所思。他到底比弟弟沉穩，看出媽媽臉色不對，也沒多問，只把容淮的手又牽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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