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一看,全是些爛成渣的木頭片子和幾隻變了形的木碗。
“是漆器。”白露推了推眼鏡,小心翼翼地走到一個稍微完整點的物件前。
那是個帶著紅黑兩色花紋的木盤子,但現在已經裂成了無數塊,上面的漆皮像魚鱗一樣翹了起來,稍微有一點風吹過,漆皮就往下掉渣。
幹這行的,尤其是北派土夫子,下地最煩碰見兩樣東西:一是水坑裡的爛書簡,二是漢代的漆器。
我得給你們交個底,很多人以為古董越老越值錢,其實在黑市上,這東西得看品相。
漢代的漆器當年那絕對是奢侈品,生漆刷在木胎或者麻布上,紅黑配色,畫著雲氣紋、神獸,漂亮得邪乎。
但這玩意兒有個致命弱點:見光死、見風爛,它在地底下兩千年,早就被水汽浸透了,你一旦挖出來,脫離了原有的溫溼度環境,不出幾個小時,木胎就會急劇收縮,上面的漆皮直接炸裂脫落。
早年間有些不懂行的土鱉,從楚墓裡掏出幾十件精美的漆耳杯,高興得以為發了大財。
結果用蛇皮袋一裝,坐了趟綠火車的功夫,到家倒出來一看,全他媽變成了一堆捲曲的爛樹皮,連個響都聽不到。
古玩圈裡真能儲存下來、上得了檯面的漢代漆器,得靠專門的化學藥水脫水定型,這叫“乾漆夾苧”的修復手藝。
沒這金剛鑽,攬不了這瓷器活。
所以我看了一眼地上的爛盤子,心裡就沒啥波動,這些東西當年可能是供陳孟族人吃飯用的,因為沒放在密封的棺槨裡,早就爛透了,根本帶不出去。
“這地方應該是當年修墓工匠或者監工的一個休息點。”我用腳尖撥開地上的灰土,“除了這些破碗,啥也沒……”
話還沒說完,白露突然蹲下身子,用手裡用來清理文物的小刷子,在牆角的一堆黑泥裡掃了掃。
“九峰,你看這個。”她從泥裡捏出一個比大拇指大不了多少的金屬疙瘩,遞給我。
我接過來,用衣角使勁蹭了蹭。
這是一枚銅印。
分量很沉,表面包著一層厚厚的綠漆古包漿,印的頂部是一個拱形的紐,穿繩子用的孔已經讓泥糊死了。
我摸出隨身帶的傘兵刀,用刀尖輕輕剔掉印面上的死泥,把手電光打在上面。
“瓦紐,私印。”我脫口而出。
這幾年跟著把頭,我在古玩鑑定上算是下過死功夫的,但漢代的印章大有學問。
官印一般比較大,而且紐制有嚴格規定,什麼龜紐、駝紐、蛇紐,那是按級別來的。
可私印就不一樣了,多半是正方形,體積小,一兩釐米見方,最常見的就是這種半圓形的“瓦紐”或者“橋紐”。
印面上刻著四個陰刻的小篆,字型方正,刀法很生硬,應該是直接用鏨子鑿出來的,也就是行內說的“急就章”。
“陳孟之印。”白露認出了那些字,聲音都有些發顫:“是他的私印。他真的把自己的印章留在這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