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閒閒問了幾句呂梁洪工料、漕船過閘的尋常光景,眼見日影偏過正午,秦浩然便示意秦承風付了酒賬,起身辭行。
陳大水亦步亦趨送到酒肆門外,心裡卻已翻起了波瀾。
往後在這呂梁洪地面上,我陳大水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雖管的是些河工調派、閘夫排班的瑣碎營生,可到底是替漕督衙門辦差,逢年過節,興許還能往淮安府遞一回話。
再往大處想,若是差事辦得漂亮,入了秦總督的眼,保不齊哪一日能混個閘官、壩官噹噹。那便是正經的朝廷吏員,吃糧拿俸,子孫臉上都有光。
站在酒肆門口,望著秦浩然一行人的背影遠去,嘴角滿是藏不住的憨笑,心頭翻湧著無邊的念想。
秦浩然回到運河碼頭,當即吩咐起錨開船。
官船駛離徐州岸畔,順著水波繼續向北巡去,清查漕倉點檢行程。
經此一鬧,李若星查得更緊了。
藉著揪出的幾個煽動吏役順藤摸瓜,又牽出了更多的人和事,從河工料場的盜賣官物,到閘官的勒索船戶,再到州縣官的侵吞協濟銀。
衙門裡頭,早已是人心惶惶。
有那手上沾了錢糧的胥吏、管工,自知賬目經不起勘核,暗地裡打點行囊,盤算著攜銀逃遁,哪知城門渡口早有漕兵佈防,才要出城,便被攔了下來,押回聽候問話。
餘下一干人,慌得六神無主,又不肯束手待查,四下尋門路、託人情,一窩蜂往李若星的行臺去,指望面見欽差,辯白求情。
一眾說情的,縱然備了帖子,託了相熟的人輾轉通傳,但最後連行臺二門都踏不進去,只能在巷外幹候,束手無策。
一時間,河道衙署之內,人人自危。
往日里應酬往來,談笑風生的同僚,如今相見也只是眼神躲閃,各懷鬼胎,誰也不敢多說一句。
都曉得此番欽差勘核河工錢糧,不是虛應故事,一旦簿籍對上,便是禍事臨頭。
這場河工錢糧的勘核,從天奉三十二年十一月初李若星進駐行臺算起,一直查到來年二月中旬塵埃落定。
這一日,徐州河道行臺大堂之上,李若星將最終的勘核奏疏與四卷附冊,齊齊擺在案上。
此番欽差勘核河工一案,前後彈劾、罷黜、拿問河道及關聯府縣官吏,合共四十二員。
首當其衝,乃是原濟寧管河郎中周茂,正五品,總理山東境內河工十有餘年。
經逐冊磨算簿籍、傳集人證質審,查實其侵漁正項河工銀一十萬二千七百三十餘兩,又借採辦秸料、樁木、埽纜之名,虛開數目、冒銷折價銀四萬一千二百餘兩。
平日縱容胥役、河兵,向沿河濟寧、兗州、東平各州縣橫索饋送,遇徵調民夫,則百般刁難、私下折收夫價,盤剝無度。法司擬罪,斬監候,候秋審覆奏定奪。
次為原管河主事王憲,正六品。天奉二十九年清口大浚,他分管南岸工段,暗地剋扣河夫工食銀一萬七千六百四十餘兩,上報疏浚土方,虛冒過半,浮開丈尺,欺瞞上官。
擬流三千里,名下贓銀盡數追徵入庫。
府州佐貳之中,徐州府同知陳璋,從五品,往年協濟河工、督運物料,每遇起派民夫,便多報人丁,從中漁利,侵吞公帑一萬一千一百餘兩,今已革去職銜,查封本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