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晏有點受不了了。
這小孩一天之內經歷的情緒起伏太大了，從滿屋子燭光和笑聲裡被捧在掌心的小王子，到光著身子淋在大雨裡、背上挨拳頭的野孩子，前後不過二十分鐘。
那種被從高處扔下來的失重感，從一個五歲小孩的身體裡湧出來，鋪天蓋地地灌滿了每一根神經。
他作為一個成年人，被這種情緒衝得都有些發懵，何況這具身體自己還只是個孩子。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在心裡問系統：“這爹腦子有病吧？被魂穿了？怎麼前後二十分鐘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系統也還沒緩過來，語氣裡帶著一種和他差不多的茫然：“不知道啊？剛才還抱著他轉圈呢，怎麼接了個電話回來就這樣了？”
他們現在只能透過小雨的眼睛看，透過小雨的耳朵聽，這個五歲的小孩什麼都不明白，心裡塞滿了疑問、害怕、憤怒、心疼、羞恥，混在一起，堵得胸口發脹。
楊晏能感覺到小雨的身體在發抖，那種抖從肚子底下往上湧，控制不住，像是整個人被扔進了一個他根本看不懂的世界裡，所有他以為牢不可破的東西在二十分鐘之內全碎了，碎得滿地都是，他連撿都不知道該從哪撿。
他們雖然憋屈，但也無法插手。
這是記憶，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他們只能附著在這個小孩身上，跟著他往下走。
媽媽拖著斷腿，攬著小雨，一點一點從別墅的範圍裡爬出去。
雨很大，地面上很快就積了一層水，媽媽的裙子泡在泥水裡，被血染成暗紅色。
她的兩條腿已經使不上力了，只能靠兩隻手撐著地面往前拖，每一寸都拖得很慢。
小雨被她攬在懷裡，光著的身子貼著她溼透的衣服，被她用外套裹住了一半，但雨還是從四面八方灌進來。
媽媽爬一段就停下來喘幾口氣，喘完了再接著爬，小雨被她按在懷裡，聽到她的呼吸聲又粗又急，像是一隻被踩斷了腿的動物在硬撐著往前挪。
爬出別墅的範圍之後，才有路過的人把他們送去了醫院。
媽媽被匆匆包紮、輸血、打了石膏，然後就被送到了一個地下出租屋裡。
那間屋子很小，窗戶開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照不亮整間屋子。
牆皮脫落了一大塊，露出底下發黴的牆灰，地面是水泥的，角落裡有一張窄床和一張矮桌，桌腿不平，墊著一塊折起來的硬紙板。
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混著消毒水和黴味的味道。
媽媽躺在窄床上，兩條腿被石膏固定著，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起皮，但她還是伸手把小雨叫到床邊來，讓他坐在床沿上，用沒打石膏的那隻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小雨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衣服是別人給的舊衣服，大了一號，領口鬆鬆垮垮地掛在肩膀上，整個人縮著，像是還沒從剛才那場雨裡緩過來。
媽媽看著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但說得很穩：“小雨，媽媽跟你說件事。”
小雨抬起頭來看著她。
“你爸爸是大家族的家主。”媽媽說，“他在外面有家族聯姻的妻子。媽媽只是他養在外面的金絲雀之一。你……是他的私生子。”
小雨聽不懂那些詞，但媽媽說話的語氣讓他覺得不是什麼好事。
他攥著媽媽的衣角，小聲問：“那爸爸為什麼……為什麼打我們……”
媽媽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摸他的頭髮：“他妻子的孩子沒了。她知道了你過生日的事，那個女人……她嫉妒！她惡毒！她要殺了我們！你爸爸……保了我們一條命，條件是媽媽的一雙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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