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廠辦的信是街道轉來的，紙是新紙，字是描過的。
信封上沒貼郵票，只蓋了個模糊的街道辦公章。方主任把信攤在桌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結。他看了兩遍，手指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聲音很輕，卻透著股不安。
“方主任，這信裡頭說的啥？”熱芭湊過來，探著身子想瞧一眼。
方主任沒抬頭，只是把那封信往自己懷裡收了收，語氣平得有些異常：“沒提名字，只說了個事兒。副廠長家屬掌管修繕材料，剩餘的瓦片木料沒進廠庫，沒走廠裡的票。全篇就咬定這一件事……‘張傢俬留’。”
熱芭愣了一下，手裡的筆頓在半空：“家屬管材料？這是新規矩？以前可不是這麼走的。那這矛頭……”
“矛頭全壓在這五個字上。”方主任打斷了她，指了指信紙上那行描得整整齊齊的字，“信裡特意沒點軋鋼廠資源口的名，就是要讓人只盯著‘家屬’看。”
張成飛下班回到廠辦時，屋裡靜悄悄的。原信就釘在牆上的軟木板上，紅繩勒著，像只受驚的眼珠子。他走過去，站在信前沒動。
屋裡沒人敢說話。熱芭抱著胳膊靠在窗邊，方主任坐在辦公桌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張成飛看完那封信，沒有發火。他甚至沒表現出任何惱怒，只是平靜地轉過身，看向熱芭。
“把公開欄上的剩餘數字再謄一份。”他說。
熱芭眨了眨眼，有些沒反應過來：“謄一份？幹什麼用？”
“查就照公開欄查。”張成飛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數字在那裡擺著，比任何猜測都清楚。不用先解釋，也不用慌。把賬目理清楚，讓大夥兒看著。”
方主任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張成飛。他原本以為會有一場風波，或者幾句辯解，但張成飛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這種冷靜，反而讓人心裡更沒底。
“這信是誰遞的？”熱芭忍不住問了一句，聲音低了下去。
沒人回答。
方主任搖了搖頭：“院裡沒人知道。街道那邊也只說是從院外口進來的，沒人敢先認。”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院子裡卻靜得能聽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那封信還釘在牆上，紅繩在微弱的逆光裡晃動，像是在無聲地挑釁。
張成飛從抽屜裡拿出一張乾淨的白紙，遞給熱芭。
“照實謄寫。瓦片多少張，木料多少根，全寫上去。字跡工整點，貼到門口顯眼的位置。”他頓了頓，補充道，“讓進廠裡的人都看見。陽光底下，才顯不出陰影。”
熱芭接過紙，手指微微有些抖。她看著張成飛那張平靜的臉，心裡忽然踏實了一些。雖然不知這匿名信是誰寫的，也不知道對方背後站著誰，但張成飛這種不慌不忙的態度，似乎把那個看不見的對手壓在了半籌之下。
“放心吧。”熱芭低聲嘟囔了一句，轉身去拿筆。
方主任站起身，走到窗邊。玻璃上映出他的臉，表情晦暗不明。他看著張成飛的背影，心裡盤算著：這封信既然繞開了廠辦，那遞信的人，一定是知道廠辦的監控盲區。這是衝著裡子來的。
“張成飛，”方主任突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你確定光靠公開欄，就能把這事兒撇清？”
張成飛沒回頭，只是把筆帽擰開，遞給熱芭。
“賬目對得上，謠言就不攻自破。對不上，咱們再查。”他淡淡道，“現在，先做該做的事。”
方主任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話。他點了點頭，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這種沉默，比任何辯論都更有力量。
時間一點點過去，熱芭在桌角飛速書寫，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沙沙作響。張成飛則坐在側面，開始整理自己手頭的工作，彷彿那封充滿惡意的匿名信從未存在過。
但在方主任眼裡，張成飛的每一個動作都在傳遞著訊號：無論暗處藏著誰，廠裡的規矩，不能被一封匿名信攪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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