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死一般寂靜。
三天。
方主任在心裡默唸著這個數字。街道口的風似乎比往日更冷了些，吹得窗稜吱呀作響。他望向窗外，那扇通往街道的鐵門緊閉著，但在他的感知裡，那裡彷彿有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這間辦公室。
訊息順著街道口往院裡滲，三天後會有人上門。
三天後，街道核查組進了院，第一站不是張家屋，是公開欄。
帶頭的幹事身板挺得筆直，手裡捏著剛領來的記錄冊，封皮還沒磨毛。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揹著相機，皮包帶子勒在肩頭；另一個抱著一摞厚得能砸死人的票本，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三個人分工明確：查票、查工時、查人，像三把不同的刀，齊刷刷砍進這個死寂的院子。
幹事沒進屋，也沒寒暄，徑直走到貼滿數字的公開欄前。陽光毒辣，把紙面上的字跡曬得發白，四類標準、第二批候補、剩餘瓦片數、人工時數，整整齊齊碼在那兒。
幹事從上往下念。他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四類標準……第二批候補……剩餘瓦片數……人工時數……”唸完最後一句，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嘈雜的人牆，精準地鎖死在站在最外圈的閻埠貴身上。
閻埠貴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抬，眼皮耷拉著，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懶散樣。
“這表，是不是真貼的？”幹事問，聲音不大，卻像根針扎進耳膜。
閻埠貴嘴角動了動，過了兩秒，才懶洋洋地應了一聲：“真貼的。誰都可以來對。”
他說得隨意，像是在回鄰居問今天天氣。
核查組沒人接話。那個背相機的年輕人默默舉起相機，“咔嚓”一聲，快門聲在安靜的院落裡顯得格外刺耳，彷彿敲在人心口上。
方主任站在院口，手心微微出汗。他原本提著廠辦存檔的客觀記錄，準備隨時補充說明。但看到幹事的動作，他捏著資料夾的手緊了緊，又慢慢鬆開。
沒等方主任上前，幹事已經轉過身，目光落在了方主任身上。
方主任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將手裡的檔案袋遞給幹事：“四類標準的發文時間、第一批三戶名單、施工順序表，都在裡面。一樣一樣，沒有一句‘張家沒問題’。”
幹事接過資料夾，翻了幾下，手指在紙頁間快速滑動。他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把資料夾合上，夾在腋下，像夾著一塊燒紅的鐵。
與此同時，那個抱著票本的年輕人走開了。他徑直穿過人群，朝著倉庫方向走去，眼神冰冷，不看任何人的臉。
閻解放站在封存倉口旁邊，那是個隱蔽的角落，堆滿了雜料。查票的幹事走到閻解放面前，翻著厚厚的票本，頭也不抬地問：“第二批候補封在哪？”
閻解放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臂，粗硬的指頭指向牆根一個貼著封條的箱子。那手勢很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他不替任何人說話，也不試圖掩蓋什麼，只是指給幹事看位置。
幹事順著手指看過去，點了點頭，在票本上記下一筆，筆尖劃破紙面的聲音清晰可聞。
院子裡依舊安靜。熱芭看著這一幕，手裡的棒槌懸在半空。她全程沒搭腔，剛才幹事路過她身邊時，曾問過她：“這些數字，你有補充嗎？”
她搖了搖頭，聲音平穩：“數字都在欄上，自己沒話可加。”
說完，她又低下了頭，繼續晾曬那件淺藍色的襯衫。陽光透過半乾的布料，在她手臂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那影子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像是在替她掩飾此刻的緊繃。
那個背相機的幹事拍完照片，走過來，看著公示欄上的數字，對比著手裡的記錄本。他在本子上飛快地寫著什麼，眉頭微蹙，筆尖幾乎戳破紙張。
查工時的年輕人站在陰影裡，手裡拿著計算器，按鍵聲“噠噠噠”地響，像是一顆顆子彈上膛。他合上計算器，朝倉庫方向努了努嘴，隨即又看向院中。他的視線最終落在閻解放身上，眼神里帶著一種審視的冷意。
“材料數對得上。”查工時的年輕人開口了，聲音乾燥，沒有感情，“賬面挑不出毛病。”
幹事停下筆，抬起頭。他看著眼前這三個人：站在外圈的閻埠貴，指著箱子的閻解放，晾著衣服的熱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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