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解放站在倉門口,手裡夾著那本票本,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溫度,彷彿在陳述一個自然界的鐵律:“聽規矩的人站院裡,不聽規矩的站門外。”
許大茂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汗水順著鬢角滑落。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卻沒再吭聲,訕訕地縮回了脖子,轉身鑽回人群裡去了,留下一陣急促且不安的腳步聲。
倉庫裡恢復了死一般的安靜,只有呼吸聲變得沉重。
三樣全對。數目和公開欄上一塊不多,一塊不少。
幹事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染的灰塵,合上手中的筆記本。他的動作很輕,但在寂靜的倉庫裡,那“啪”的一聲顯得格外清脆,像是給這場核查畫上了一個句號。
“材料口,是乾淨的。”幹事說,聲音不大,卻傳遍了倉庫每一個角落,迴響在堆疊的瓦片間,“問題不在貨上。”
熱芭把棒槌從肩上放下,靠在牆邊,雙手抱臂。她看著幹事,眼神平靜如水,但眼底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那就看人。”
幹事沒接話,只是把筆記本塞進包裡,轉身朝外走去。
然而,查工時的年輕人沒有出來。他依然站在牆邊,死死盯著牆上那張泛黃的施工記錄表。他的目光沒有跟著幹事移動,而是鎖在那張表格上,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筆尖在“牆體危險戶”那一行上停了幾秒。
年輕人的眉頭鎖得很緊,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微弱的光。他在記錄本上飛快地寫下什麼,筆尖幾乎戳破紙張,墨跡暈染開來。他的眼神在表格和熱芭之間來回游移,最終定格在那一行空白的登記欄上。
實際工時比表上的登記多出半天。
多出的那半天,登記欄是空的。
缺口順下去了,順到一個不登記的半天上。
年輕人的筆尖懸在記錄本上方,墨水在筆尖顫巍巍地凝聚,又滴落,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他沒看熱芭,也沒看幹事,目光死死鎖在牆上那張泛黃的施工記錄表上。表上“牆體危險戶”那一欄,實際工時比登記多出半天,而對應的登記欄,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這半天,哪來的?”幹事的聲音冷得像冰,透過倉庫堆疊的瓦片,顯得乾澀而充滿壓迫感。
年輕幹事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身,手指粗糙地劃過記錄本上剛剛寫下的字跡,墨跡未乾,透著股危險的溼潤感。他抬頭,視線越過熱芭,掃向倉庫盡頭那個陰影角落。那裡坐著閻解放,手裡夾著的票本已被他合上,粗糲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邊緣,周身散發出的冷意並未因剛才的對話而消散,反而因為新的疑點而凝結得更加堅硬。
閻解放沒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動作裡沒有絲毫迎客的客套,只有審視後的冷漠。幹事走過去,將記錄本遞到他面前。閻解放眯著眼,粗糲的手指劃過紙面,沙沙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倉庫裡格外清晰。他的眼神掃過那行空白的登記欄,停頓了一秒,隨即把本子推回去,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自然界的鐵律:“工頭老趙手下,有個姓周的。”
幹事的眉頭猛地一皺,身體前傾:“周工人?他在哪?”
閻解放沒再多說一個字,只是再次抬了抬下巴,指向倉庫大門的方向。
幹事收回記錄本,轉身大步朝外走去。他的腳步急促,筆尖在指間快速轉動,似乎已經想好了問話的切入點。倉庫門口的陽光有些刺眼,許大茂依舊縮在人群邊緣,脖子伸得老長,眼神里滿是窺探的狡黠與不安。他看著幹事走出陰影,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似乎試圖從幹事的表情裡讀出什麼,但換來的只有幹事冷硬的側臉和一聲悶響的腳步聲。
周工人被請進了院。
他站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身形佝僂,雙手侷促地垂在身側,指節因為長期的勞作而顯得格外粗糙。面對幹事的問詢,他的話不多,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那半天,是順手活。”周工人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收工時,老趙讓我幫著挪一下孩子的床。那床太重,我一個人搬不動,老趙不在,我就順手推了。沒登記,我也沒想著補報。工錢,我也不要。”
幹事的筆停在半空,墨水在紙上洇開,像一朵黑色的花。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在周工人臉上刮過,試圖從他細微的表情變化中找出破綻。周工人抬起頭,眼神渾濁卻平靜,那裡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認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