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人上找？”閻埠貴輕聲嘟囔，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又有幾分警惕，“是查誰？”
沒等幹事回答，那個查票的年輕人已經抱著票本，轉身朝院門口走去。他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鞋底蹭過地面的聲音讓人心裡發虛。
方主任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一陣發緊。查票的走了，接下來呢？
幹事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他的眼神平靜，看不出情緒，只有那種公事公辦的冷硬。
“下午，”幹事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查工時的人要核一份總工時。”
他頓了頓，目光最終落在閻解放身上，又掃過熱芭和閻埠貴，最後看向院口方主任手中的資料夾。
“所有人，準備著。”
查票的把票本合上，說下午要核一份總工時。
熱芭沒有遞材料，只領他們進了倉。
倉庫裡靜得有些發悶，潮溼的黴味混著松脂和舊木頭的辛辣，撲在鼻尖，吸一口嗓子都發緊。查票的幹事走在前面，腳步很穩，手裡攥著筆記本，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熱芭跟在側後，肩上那根沾滿灰垢的晾衣棒槌沒卸下來，扛在肩上顯得隨意又利落。
“材料科那邊，出過解釋說明嗎？”幹事頭也不回，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角落裡堆積如山的雜物。
“沒有。”熱芭答得乾脆，下巴微揚，眼神冷冽。她側身讓開擋道的紙箱，箱角磕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她朝裡一抬下巴，“領你們進倉，自己數。”
幹事愣了一下，隨即恢復那副公事公辦的冷硬。他合上筆記本，朝身後兩名成員示意，三人鑽進倉庫深處。四周靜得只能聽見鞋底蹭過粗糙水泥地面的沙沙聲。熱芭走在一旁，腳步不緊不慢，雙眼卻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左側，瓦片捆紮得嚴嚴實實，繩釦勒進泥土裡，帶著深秋的涼意。幹事蹲下身，解開最上面一捆的麻繩，手指一根根數過去。
“按捆數，一塊一塊過手。”幹事低聲提醒身後的年輕成員，聲音沙啞。
那年輕人立刻行動，從第二捆開始，雙手快速翻動瓦片，嘴裡唸唸有詞。翻飛的指節在昏暗光線下形成模糊的殘影，瓦片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脆響，像是一場急促的雨點。幹事微微側目，看著那年輕人額角滲出的細汗，緊繃的下頜線緩緩鬆開。
右側是木料。長短不一的木方攤在地上，雜亂無章。幹事揮揮手，讓人把木料一根根量過，擺齊。
“量尺拉過去，卡死。”幹事命令道。
木料被一根根立起來，影子在地面上拉得老長，交錯重疊。幹事拿筆在記錄本上劃掉一行，又寫上新的數字。每一根木料的長短不一，有的帶著樹皮剝落後的粗糙稜角，有的則是光滑的斷茬，他們必須一根根比對，確保沒有偷工減料。
人工時數則依據施工順序表，一家一家對。誰的工，幹到天黑幾點，表上一行一行有名字，墨跡深淺不一，有的被雨水洇開，有的被手指磨得模糊。幹事把記錄本翻開，指尖點在“張成飛”那一欄，墨水未乾，在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他抬頭，目光越過熱芭，掃向倉庫盡頭那個角落。
那裡坐著閻解放，正看著手裡的票本，周身散發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意。
“閻解放。”幹事喊了一聲。
閻解放抬起頭，粗硬的臉龐在陰影裡顯得格外冷峻。他沒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對方過來。那眼神里沒有迎客的客套，只有審視。幹事走過去，將記錄本遞到閻解放面前。閻解放接過，眯著眼掃了一遍，粗糲的手指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響聲。他把本子推回去，指了指其中一行：“這兒，對上了。”
幹事點了點頭，在本子上重重畫了個勾，筆尖劃破紙面的力度透著一股篤定。
就在這時，倉庫門口傳來一陣窸窣聲。許大茂探著身子，脖子伸得老長，想聽裡面的細話。他的眼睛瞪得溜圓，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試圖從縫隙中窺探那些枯燥的數字背後藏著什麼秘密。
“哎，這數目到底怎麼算的？咱們廠裡不是有老規矩……”許大茂話沒說完，就被閻解放冷冰冰的目光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