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只維持了三秒。
緊接著,熱浪猛地從那張低矮的木質賬桌旁炸開。
熱芭原本趴在桌前,指尖摩挲著寫滿紅字的記錄單,眉頭緊皺,眼裡滿是資料不對齊的焦慮。可就在上一秒,她的指尖定住了。一顆冷汗從眉心頭滾落,“啪”地砸在泛黃的紙面上,暈開一個小墨點。
她沒抬頭,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透著壓抑不住的震顫:“張組長……那個訊息,是真是假?”
張成飛站在賬桌後的陰影裡,手裡捏著紅筆。他沒立刻回答。
他的眼神越過熱氣騰騰的賬本,掠過全院那些屏住呼吸的面孔,最後落在角落那個被人群擠到邊上、依舊死死攥著書包帶子的小當身上。
小當渾身都在抖。那不是冷,是極度渴望被壓抑到極限後,瀕臨崩潰的抽搐。她死死咬著下唇,嘴角滲出一絲血跡,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裡,翻湧著近乎狂熱的亮光。她沒看門口,她看著張成飛,彷彿只要這位組長肯輕輕點一下頭,那個藏了不知多少天、連拉鍊都沒敢完全拉上的舊書包,就能立刻變成翻身的跳板。
張成飛緩緩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很輕,但在死寂的院子裡,卻像是在滾油鍋裡倒了一瓢冷水。
他沒放話。
他只是抬起右手,手腕往上一翻。
那隻手精準地按在賬本最後一頁,也就是他剛才寫下“人往哪走”四個字的那一頁。緊接著,手指猛地發力,將那頁紙連同整本賬,往上一翻。
嘩啦!
粗糲的紙張翻動聲,在瞬間響徹了整個小院。
張成飛的手腕極穩,翻頁動作乾脆利落,透著不容置疑的煞氣。那一瞬間,他眼角的餘光精準捕捉到了所有人的反應。隨即,他將翻過來的那頁賬,直接拍在了熱芭面前,順手推了推桌角,讓賬本的邊角死死抵在熱芭的眼皮底下。
熱芭這才抬起頭。
瞳孔猛地收縮,盯著那頁紙上被紅筆劃去的“廠”和“鄉”,以及那個孤零零寫著“人往哪走”的欄頭。她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你是說,”她聲音發緊,嘴角微微抽動,“咱們之前定的那套託底方案,在‘書’這個變數面前,全都沒用了?”
張成飛把紅筆往桌上一扔。筆尖在木面上彈了兩下,發出清脆聲響。他抬眼看向熱芭,眼神銳利:“不是沒用。是它成了唯一的秤。從今天起,賬不記去廠還是去鄉。只記一個人,想不想讀書。”
話剛落地,院子裡徹底炸了。
最先衝過賬桌的是劉光天那個親戚。剛才那一巴掌把扳手打飛後,他眼珠子瞪得溜圓,滿臉漲得通紅,幾步竄到熱芭身邊,一把搶過那本賬本。
他的手指像彈琵琶一樣,在那幾頁密密麻麻的紅字上快速劃拉著,指尖瘋狂發抖。
“代數……我靠,代數啊!”他壓低聲音,嗓音卻因為激動劈了叉,“我表弟去省城讀了半年書,回來直接進了廠裡的數控車間!一個月四十五塊,還有技術津貼!以前我還嘲笑他們書呆子……呸!是我這雙眼被狗啃了!”
這聲驚呼,像是一顆雷,把院牆外那些正扒著門縫往裡看的閒人,狠狠驚得往後退了一大步。
許大茂終於從閻埠貴留下的那個死局裡緩過勁來了。他猛地轉過身,原本挺著的腰桿,這會兒已經彎得像個蝦米。他死死盯著劉光天,又死死盯著張成飛手裡那本賬,臉色由白轉青,額頭的汗珠瞬間下來了。
“你……你們這幫人,是不是瘋了?”許大茂的聲音發虛,那把摺扇“啪嗒”掉在地上,他也忘了去撿,只是不停地用袖子擦臉上的冷汗,“讀書有什麼用?能換多少碗飯?你們……你們把命都押在這上頭,你們懂個球啊!”
張成飛沒理他。
他轉過身,目光像刀子一樣,直接刮過了滿院子所有抱著書發呆的返城青年。
“懂個球?”張成飛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像是敲在鐵砧上,冷得發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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