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子站直了身子,盯著桌上那筆“個人消費”。
他伸出手,指尖觸過那行墨跡。墨水已乾透,深深滲進紙纖維裡,再也洗不掉。觸感冰冷而堅硬,像是刻在骨頭裡的紋路。
他拿起那個木框,裡面夾著的那張樣頁還在。
頁尾處,印著一行極小的字,不仔細看看不著。
剛子眯起眼,辨認著那行模糊的小字。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滴在桌角,瞬間蒸發。
那是留給街辦備案用的回執聯。
那張頁尾,還沒遞到街上。
四眼兒的聲音最後留在了空氣裡,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卻比那輛黑車的引擎聲還要沉重。剛子沒有動,只是死死盯著那行小字,彷彿只要看得夠久,就能從那墨跡裡看出未來的模樣。而在那片死寂的陰影裡,格式,比執照值錢。
“第一筆報稅,一個字沒被改。”
剛子把那張薄薄的回執單拍在桌板上,指尖順著墨跡反覆摩挅,彷彿在確認這並非幻覺。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顫音。
街道辦事處的視窗內,方主任接過那張填得整整齊齊的表。往常這時,他總要說兩句“這裡寫得不規範”或者“那個數字再斟酌斟酌”,這是規矩,也是權力的體現。但今天,方主任只是掃了一眼“責任”那一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隨手蓋了章。
“過。”
就一個字。
剛子愣在原地,手裡的筆還懸在半空。他轉頭看向站在街口的四眼兒。四眼兒倚著牆,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方主任那個毫無波瀾的背影上。
“這就完了?”剛子問,聲音乾澀。
四眼兒把煙從指間取下來,在牆皮上輕輕磕了磕,火星都沒蹦出來。他吐出一口濁氣,眼神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以前報稅,那是討價還價。現在報稅,那是填空題。”
剛子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他想起剛才填表時的場景:來處、經手、責任。三個欄目,沒有一處留白,沒有一處可辯駁。那套掛在門口的賬本格式,此刻不再是樣頁,而是變成了一把鎖,咔嚓一聲,扣死了。
方主任走出視窗,走了兩步,忽然回頭,瞥了剛子一眼。那眼神冷冰冰的,沒有任何溫度,卻也帶著某種令人窒息的確定性。
“下次,別漏項。”方主任丟下這句話,轉身融進走廊深處。
剛子僵在原地,後背沁出一層冷汗。他忽然意識到,那個一直讓他恐懼的“查”,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可怕的“順”。順得像水流進溝渠,沒有任何阻礙,也沒有任何縫隙。
“怕人查,變成了怕說不清。”四眼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輕飄飄的,卻像錘子一樣砸在剛子心上。
“剛子,你記性最好。”四眼兒走近一步,壓低聲音,“東興巷那個剛子,頭筆賬寫了‘擔保人’。你猜,他是不是也這麼順?”
剛子沒接話,只是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街道外的車輪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更近。陸振國那輛黑車緩緩挪動,車身反射出的光斑掃過剛子的臉,冷冽,無光。車窗緊閉,看不清裡面的人,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比陽光還要刺眼。
“陸老闆走了?”剛子問。
“沒走,就在車裡等著。”四眼兒瞥了一眼那輛黑車,“他在等下一個‘投名狀’。”
剛子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蓋了章的回執。墨跡未乾,散發著淡淡的油墨味。那是權力的氣味,冰冷,乾燥,無處躲藏。
“日子還得過。”剛子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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