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一經營主體。”
方主任愣了一下。這詞兒太新鮮，他以前只聽陸振國提過“資源調配”或者“行政指令”，從沒聽過這麼文縐縐的說法。他撓了撓頭，小聲嘟囔：“統……統一？咱們那是賣貨，怎麼跟開廠子似的？”
周文遠沒看方主任，目光越過他，落在張成飛身上。
“張組長。”周文遠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們現在的‘三步變錢’，邏輯是通的。廣州進，義烏出，北港轉。但這只是一條線。”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手指輕輕點在掛著的地圖上。那地圖上，兩條粗紅線如同血管般蔓延。
“單線，是生意。多線交織，才是體系。”周文遠轉過身，鏡片反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緒，“陸振國盯著你的線，試圖在鐵路樞紐打補丁。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公司層面，直接介入‘經營主體’的認定呢？”
方主任的臉色變了。他聽懂了，但沒完全聽懂。這種話太繞，像是一團毛線球，越扯越緊。他以前跟陸振國打交道，都是明槍暗箭，要麼扣貨，要麼壓價。但這個周文遠，上來就要定“性質”。
“你是說……”方主任試探著開口，手指在桌沿敲得噠噠響，“咱們這些買賣，不算個人的？”
“算公司的。”周文遠回答得乾脆，嘴角甚至帶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容得體，卻又讓人後背發涼，“統一經營主體。意味著所有的流轉，所有的節點，都要掛靠在公司的賬上。不再是誰家的私產，而是集體的資產。我不提軋鋼廠，我只提四個字：網路型採購協調。”
熱芭終於放下了筆。她抬起頭，眼神銳利：“周幹事，‘統一’兩個字，聽著是大勢所趨。可操作起來，誰來定這個‘體’的邊界？誰來分這個‘主’的權利？”
周文遠看著她，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問得好。界限需要釐清，權責需要分離。公司派我來，就是為了理清這些。畢竟，東西再好，也不能只是您一個人的。”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輕輕扎進了張成飛的眉心。
張成飛緩緩走下臺階，風衣的下襬掃過地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沒看周文遠手裡的檔案，而是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周幹事，”張成飛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陸振國也想收，但他收的是‘路’。您收的是‘主’？”
周文遠笑了笑，推了推眼鏡：“陸同志比較傳統，習慣在既有的框架裡做手腳。我比較直接，我想搭個新框架。張組長，您是老資格，自然明白，在新框架裡，老規矩也得跟著變。”
方主任在心裡猛打鼓。他想起陸振國那種陰惻惻的試探，再看看眼前這位斯文有禮、引經據典的周文遠，只覺頭皮發麻。陸振國是狼，盯著肉；周文遠是鷹，盯著巢。狼被趕跑了還能跑，巢被拆了，連根都斷了。
“張組長，”周文遠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和，彷彿在討論天氣，“您顧慮的，無非是‘責’與‘利’不對等。如果公司承擔所有外部風險，您這邊只負責執行，您還願意簽字嗎？”
熱芭的手指微微收緊，攥住了那本深藍色冊子的邊緣。
張成飛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前，拿起周文遠拍下的那份檔案，翻看了兩頁，動作很慢。
“我可以籤。”張成飛抬起頭，目光直視周文遠，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冰冷的清醒，“但有一個前提。”
周文遠挑眉，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被掩飾得滴水不漏：“請講。”
“責權利，必須分開。”張成飛一字一頓，“流程，可以給公司。但責任擔保人，必須寫清。願意擔責的人，拿利；不願擔責的人，只拿工資。誰的名字寫上去，誰就得對這個主體負責。白紙黑字，不能模糊。”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只有雨聲敲擊玻璃，顯得越發嘈雜。
周文遠盯著張成飛，臉上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縫，不是尷尬，而是一種審視。
“張組長，”周文遠輕聲說，“您這是在，讓公司認您的規矩。”
“不。”張成飛轉過身，背對著周文遠，聲音消散在雨聲中，“不是認我的，是認責任的。周幹事，您既然要做‘統一經營主體’，就該知道，沒有責任的主體，就是一張廢紙。”
周文遠沒接話。他合上檔案，將其夾在腋下，向門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節奏輕快而堅定。
“那就這麼定了。紀要裡，我會寫‘責任人署名制’。”周文遠在門口停了一步，側頭看了一眼張成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張組長，期待在公司的紅標頭檔案上，看到您的簽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