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死寂。方主任癱在椅子上，長出一口氣，臉色蒼白。他喃喃自語：“署名制……頭一回聽說。張組長，這招太狠了。他這是要把咱們架在火上烤啊。以後出了事，就得您一個人扛。”
熱芭站起身，拿起那本深藍色冊子，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她清冷的臉，眼神深邃。
“方主任，別怕。”熱芭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韌勁，“他敢寫‘責任人署名制’，我們就敢把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記進第三本。窟窿記著，責任記著。網不怕洞，怕的是有人以為洞是出口。現在，出口被他關了，但網，更緊了。”
棒梗抬起頭，看著熱芭，又看了看張成飛。雨水已經幹了，但他的眼神依舊倔強。
張成飛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目光穿過雨幕，落在遠處那些燈火闌珊的高樓上。陸振國沒有插話，也沒有動手。他在等。等周文遠這頭年輕的鷹，能不能啄開這塊硬骨頭。
熱芭從櫃子裡拿出一張新的便籤紙，提筆寫下四個字。
比陸振國更懂檔案的人，上桌了。
統一經營主體。
幹部會那天，發言的人沒點一個名。
會議室裡的燈光慘白，照在桌面的檔案堆上，泛出一層冷硬的反光。周文遠站在講臺前，西裝剪裁得體，連領帶的摺痕都熨帖得一絲不苟。他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手稿，紙頁邊緣被摩挲得有些毛糙。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平穩，卻透過麥克風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膜。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顆冰涼的棋子，不緊不慢地落在棋盤上。
“未來，是集體化的方向。”周文遠翻過一頁，目光並沒有聚焦在任何一個人身上，而是掃過全場，像是在看一群靜止的物體，“個體線，必須整合進來。這是大勢，不可逆。”
臺下靜悄悄的。那種靜，不是禮貌的沉默，而是像被抽乾了氧氣般令人窒息的真空。沒有人開口質疑，也沒有人附和。筆尖懸在紙上，墨水在宣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黑點，方主任盯著那個黑點，喉嚨裡發乾，想喝口水，又不敢發出聲響。張成飛坐在主位旁，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臉色平靜得可怕。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就像深潭裡的水，看著清澈，底下卻全是暗流，正無聲地積蓄著力量。
周文遠繼續說道：“集體化，不是要把大家都捆在一起，而是要把‘散’變成‘整’。現在的經營模式，太碎了。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效率低，風險高。只有整合，才能抵禦外部的風浪。”
他說得滴水不漏。沒有提軋鋼廠，沒有提張成飛的專班，甚至沒有提那個讓方主任昨晚驚出一身冷汗的“責任人署名制”。所有的詞，溫溫潤潤，聽不出火藥味，像是一杯加了過量糖的咖啡，甜膩得讓人反胃。但每個落點，都精準地踩在“整合”兩個字上。
棒梗坐在最後一排，身子挺得筆直。他攥著拳頭，指節泛白，掌心全是冷汗。他聽懂了，雖然有些詞他還不太明白，但他能感覺到，那張網正在收緊。周文遠不是在織網，他是在把網眼重新編織，變得更小、更密，密到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張成飛終於動了。他輕輕叩了叩桌面，發出兩聲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周幹事。”張成飛站起身，動作不緊不慢，沒有拿麥克風，聲音直接傳出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硬度，“你說個體線要整合，那整合的標準是什麼？是資產？是人手？還是業務流程？”
周文遠微微側頭，嘴角掛著一絲禮貌而疏離的笑意：“張組長多慮了。整合是為了最佳化，不是為了讓誰吃虧。公司出的方案，必然公平。”
“公平？”張成飛盯著他，眼神冰冷，像是一把剔骨刀，“昨晚跟我說的‘責任人署名制’，也是公平的一部分？誰的名字寫上去，誰就得兜底。這叫公平，還是叫圈套？”
這句話一齣，方主任手裡的筆，“啪”的一聲掉在桌子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張成飛把私下的交鋒，直接擺到了檯面上。而且，擺得那麼硬，那麼冷，像是一塊燒紅的鐵塊直接扔進了冰水裡，滋啦作響。
周文遠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瞭如常。他推了推眼鏡，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但足以讓周圍的人聽到：“張組長，昨晚的事，是技術探討。今天，我們談的是戰略方向。不要混為一談。”
“不混為一談，我就當它是空氣。”張成飛退後一步，雙手插進風衣口袋，下巴微揚，“但我要提醒一句。整合之前，先把‘責’字寫清楚。否則，網織得再密，也是漏風的。”
周文遠深深看了張成飛一眼，沒有接話。他轉身走回講臺，翻開了下一頁PPT，畫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組織架構圖。
“接下來，展示一下初步的方案。”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彷彿剛才的交鋒從未發生，“第一層級，統籌部……”
熱芭坐在張成飛旁邊，手裡緊緊攥著那本深藍色的冊子。她的指尖冰涼，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她剛才一直在記錄，記錄張成飛的每一句反擊，記錄周文遠的每一個微表情。
她在心裡默默計算著：周文遠沒有被激怒，反而順勢轉入技術方案。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早就預料到了張成飛的反擊。甚至，這次幹部會，就是他給張成飛設的一個局。
